陕北第一天

陕北第一天

我不是跟着红军二万五千里长征跋涉到陕北的,我是坐了叮叮咣咣慢腾腾的解放大轿子车,闻着作呕的汽油味,晕天晕地去延安上幼师。
我很快的厌倦了黄土高坡的粗犷和苍茫,裸露的黄土和明澈高远的蓝天只让我兴奋了一会儿,再走,再看,新鲜感渐渐退场,单调沉闷缓缓而来。陕北的绿,太过单薄孱弱,土窑也不亮鲜,像光着膀子只搭一件粗布坎肩的穷汉,植被捉襟见肘,绿意促不蔽体。在我这个十五岁少年的眼里,它是灰头土脸缺乏神采的。秋天了,山上一层薄草,一坨一坨的槐树,疤痕一样结在山梁上,孤独、失落、伤感,看不到层层叠叠的茂密和饱满富足的茁壮。我觉得焦渴。
站在长长的队伍后边等报名,嘎哩嘎啦的陕北方言让我难过。话可以说的很软,像吴侬软语。而陕北方言是生硬的。父亲帮我找到宿舍,放下行李就离开了,我一撮土一缕风一片叶子都不认识,在杂乱的人流中我孤零零的没着没落,没人和我说话,没人告诉我都该干什么,我像迷失在荒蛮沙漠孤独的羔羊,陌生这只狼在我心里窥伺。我是第一次离家,第一次踏上陕北这片土地。我在队伍中发现一个似曾相识的面孔,她该是家乡水养出的女儿,我想向她确认,但我害羞,我胆怯,我缺乏和陌生人交流的勇气。心里打了不下八次问话草稿,目光等待着她,她并不看我,我们没有目光的碰触,没有碰触意味着缺少说话的桥梁。终于,她和另外一个女孩说话了,一口原汁原味的方言。不是我的熟人,我在庆幸自己没有唐突问候的同时,孤单失落又一次弥漫而来。还是没有人和我说话,从踏进这个学校,我没有一次机会发挥我的语言功能。我想哭,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转,我强忍着不许它流出来,前后左右都是人,我没有哭的环境。不断有人插队,不断有人来认同乡。没人找我。秋天的太阳火暴暴的,我站的腿乏,队伍却总不见缩短。我斗胆问前面的女孩:“什么时候才能轮到我们报名呢?”“报名?这是小卖部呀,报名在实验室楼下呢,你赶紧克。”她把去发成“克”音。我羞的满脸通红。实验室在哪里,没有一座楼上标有明确的汉字,找有人排队的地方吧。校园那么大,几下子就转晕了。我最终报上了名,找到了教室,一切打理妥当,事实上,我只是把被褥草草铺好,就逃命似的跑出窑门,坐在26号宿舍院子的杨树下不再进去,我怕死在窑里,那孔窑的顶部,有大块的石头赫然外漏,嶙峋凸显,眼看就要塌下来,我拒绝把自己埋在石头下,如果命在旦夕,非要有个选择,我宁愿选择妈妈的怀抱和绵软可亲的黄土。同宿舍的女生若无其事的进进出出,仿佛她们老早就是这里的主人。杨最忙,她洒水扫地,洗脸洗脚,说车坐的太久了,脚捂臭了。她熟络的端着一碗红枣分给大家吃。我不要,我想吃但不好意思接受,我还没有吃别人东西的习惯。她硬塞给我,“我家的枣熟的早,别人的要到八月十五才前后才能打。”“枣儿是打的吗?”“当然,枣刺尖,枣儿繁,摘到啥功夫呀。吃了莜面打枣,这话你听说过没?打枣可是个劳力活,要吃的饱饱的干。”她为我适时普及了一点劳动常识。我在后来的三年里常常吃她的枣,她人大方,没城府,爱说爱笑,像一只喳喳叫的雀儿。有一年,她在宿舍窑洞外的窗棱上挂了无数的枣串,有两串被偷了,她两手叉腰扯着嗓门骂街:谁偷吃了我的枣牙疼嘴烂脸上长疮。幼师班是四十个纯纯的女生,毕业了39个,一个害红斑狼疮的刘同学死了,肯定不是杨咒死的,刘同学伟人腼腆羞涩,干不了偷窃的事,但她真的长了满脸的疮死了。老天弄错了杨的毒咒。我毫无缘由的紧张,觉得她有可能是骂我,我是唯一一个家里没枣的人。我想解释我没偷,但又怕落了做贼心虚的猜疑。25年后,我们再聚,我问她当年骂谁偷了她的枣,她一脸茫然,说忘记了,经我再三提醒,她想起了,她说她其实看见偷枣儿的人了,晚自习中间回宿舍取东西看到了。“你骂的那么毒,我以为你是无目标乱骂哩,还担心你怀疑我呢。”“你?怎么会骂你?你偷了我都不会骂。全班就你爱作假,谁的东西都不吃,你家境好嘛,看不起我们穷人。”我掐了她一下,“谁说我没吃过,报到第一天我就吃了你一颗枣儿呢。”患红斑狼疮死亡的同学不吃枣,她觉得什么都烦心,书名东西都不可口。琴法课是她的仇恨,体育课是她的噩梦。她长着十跟短而粗壮的指头,再怎么努力,也够不着风琴键盘上的八度,这是一个天灾。琴法是幼师专业的达标课,学生必须学会熟练的伴奏和弹唱,她不行,一直不行。她为每一节课战战兢兢哭哭啼啼,她坐在那里。不住的拽指头,掰虎口,期望把它们弄长。我觉得她的肢体发育上有问题,她翻不了前滚翻后滚翻,她跳不过木马,她不会三步上篮,不会竞走。她非常担心自己毕不了业。她果然没能毕业,在终考前夕,她死了,死在地区医院,她老乡说他们家屋宅有问题,代代养不住女孩。她父亲弟兄六个,就她一个女子,还只活到19岁。我们去医院看她,她烦躁的坐在病床上,不愿与人说话,脸是茄子色的紫红,像煮熟的肝肾,额头和下巴有七八个凸起的圆形斑块,状如青霉素的橡皮盖,好像拔火罐淤出的乌红。她死的时候,没有同学送她,她被家里人拉回老家了。
我最终走进了宿舍,同学说石窑都是这样,再一百年都塌不下来。我的床在窑洞的最里面,那是最差的铺位,极易反潮,我的心思是避开头顶上的恶狠狠的石头,我对它们的稳固性极不信任。虽然胆战心惊,那晚,我还是饱饱的睡了一觉。天亮了,石头仍然悬在窑顶,摇摇欲坠而未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