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故事是从我母亲那听来的,是一个发生在她闺中蜜友身上的一个真实故事。
那年她二十一岁,花一般的年龄与容颜,能歌善舞,秀外慧中,是她们当地有名的一枝花。但命运似乎并不善待红颜,因为父母的自私与愚昧,她有了一个让她无法启齿与释怀的婚姻——她嫁给了被父母收养,与她从小一起长大的小她三岁的弟弟。那是与爱情完全悖离的情感!更是一份难以言喻的尴尬!可善良淳厚的性情让她在这场婚姻里保持了一份女性的温顺与缄默,独自在一场泪水中把二十一岁花季里芬芳的爱情梦想在内心深处撕碎,掐灭。
在新婚的第三个月里,父亲突然患急性肺炎,她因为照顾父亲也因为想从那个婚姻里暂时逃离而日夜在医院看护父亲。在那个医院里她遇见了那个让她一辈子刻骨铭心的男人。
那个男人与她父亲同住一间病房。那是一个让人过目不忘的男人,她这样叙述着,他有着怎样一双与众不同的眼睛啊!他那双眼睛里的忧郁与热情、深邃与智慧把她那颗在爱情里荒芜干渴的心灵深深吸引了。
他大概三十出头,浑身充满着一种俊逸的书卷味,更让她关注的是他那份独特深沉的气质与忧郁神态。他总是独自躺在病床上,眉头微锁,偶尔看看书,听听收音机,或闭目养神或眺望窗外。他身边没有一个看护的亲人,也许是他那份落寞触动了她,让她情不自禁对他释放了一份女性的细腻关切:打开水时她会顺便帮他带一瓶,洗衣服时她会悄悄把他的脏衣服也带去一块洗,给父亲削水果时她会给他也削一个,她常常对他绽开温柔的笑靥,想为他驱逐一些病期的苦痛与愁闷,他歉然着,感激着,却也总欣然接受。
他紧锁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苍白的容颜有了些许红润,寥落的神态有了明朗的痕迹。他开始和她们父女搭话交谈,和他们一起玩扑克牌消遣,他也会经常对她笑,他的笑是那样率真动人,一口洁白整齐的牙齿像他的人一样清爽干净,他对她笑的时候,她总觉得心头如小鹿撞怀,无措地转过身去掩饰着脸上飞起的红霞。
在病房里大段空暇的时间里,两个年轻人有了友谊的萌发与交谈的共鸣。她们一起谈人生谈理想谈苏联歌曲谈《红岩》《第二次握手》……他健谈的样子是那样的青春勃发,神采飞扬,他是多么地博学与热情啊,她常常在他生动的叙述中开怀地笑着,她银铃般的笑声如夏季风中摇曳的风铃,在她二十一岁的年轮里有了从未有过的欢快。
她止不住将自己飘忽眼神在他脸上悄然定格,她开始每天关心起自己的仪表,她开始觉得生活是那样美好脚步是那样轻盈,生命仿佛顷刻变得浪漫多彩,她的心扉涨满了迟来的万千柔情。她像个孩子一样在医院周边采摘着各种不知名的小花,让那个简陋的病房每天都如沐春光。他看她的眼神也渐渐有了爱慕有了依恋有了某种矛盾的热情与伤感。
她知道了他是某乡镇供销社的采购员,知道他有着不和谐的婚姻与一个八岁儿子,他也知道了她的故事。她(他)们之间从未有过情的表白与爱的许诺,但那份默契那份相知却在彼此眼神里无从逃遁。在她整整一个月的看护时间,他的妻子从未踏进过病房一步,而她也尽可能地不踏出病房一步。在离告别越来越近的日期里,她收到了他的一张纸条,上面含蓄地写着好想拥有一件她亲手织的毛衣。于是她日以继夜地为他赶织了一件毛衣,也一并织进了她二十一年岁月里所有的柔情蜜意,织进了同她生命等重的深情爱恋。
毛衣送给他时正是分手告别的日子。她永远记得他走时的那个眼神,她说时至今日,每一个清晨睁开眼时就会看到那双眼睛,那双深邃智慧,满是离愁的眼睛。
从那以后,她便开始守着一份相思,每天刻骨铭心地牵挂着一个走进了她生命却不属于她的男人。在一份幸福与痛苦兼并的日子里她做着一个贤淑却只剩躯壳的妻子。
在那年冬末,她收到他一封短信,约她在县城某餐馆相见,说有要事告知。可是造化弄人,在她收到那封信时,离约的日期已过了三天。她手捧信笺任激动与痛失的泪水将那珍贵的片言只语浸染得一片模糊,却仍然狂奔着跑去赴约的地点,可是一份或许改变一切的约会终成泡影……她在锥心的揪痛里回到家,继续着一份无望的守候与更沉重的相思。在丈夫最终在外面另觅新欢彻夜不归时,她曾辗转反复地打听到他所在的乡镇供销社,才得知他因一场意外已远离家乡,不知去向。她的心被掏空了般,像个游魂似地在那个小镇徘徊。那年她三十岁。
与丈夫的婚姻也在那年走到了尽头。她从此未再婚嫁,一个人守着一份不渝的思念,一过便是近三十年!
在这三十年中,她曾多次向他所在的乡镇人打听他的情况,但始终一无所获。一段情缘就这样被隔断,却成为她生命中永恒的璀璨。
她和我的母亲总会不厌其烦,絮絮叨叨地说起这个在她心里藏了一辈子的男人,说起在她心里定格了一辈子的与他朝夕相处的那一个月,说起他的眼睛,他的笑。“他真俊啊,他看你的眼神你一辈子都忘不掉,真的,一辈子都忘不掉。”她喃喃地说着,那张沉浸在回忆中的被岁月沧桑消磨得憔悴苍老的脸上洋溢着梦一般的青春。
那一刻,她同三十年前一样动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