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那月,也是春天

那年那月,也是春天


校园里的梧桐绿了。新叶一旦露出头来,便一发而不可收,才三两天,已经郁郁葱葱了。西馆前面的那片花园,虽然不大,倒也精致。牡丹旁,草坪上,总有享受春光的身影。春天,理应如此。
但我想,春天不应仅仅局限于此。故乡的麦苗早都抽穗了吧!在那些山头,想必野草的遗容早已挡不住新生的绿色,应该有几许生机了。已经有很多年没有连续地体会过故乡的春天了,或者说上了中学以后,只有隔几个星期回家的时候才会惊讶于春天的变化。我的春天被分割成一个个离散的点。而此刻,面对校园里的春色,我的那些“离散的点”也只是记忆的一部分。幸运的是,春天的记忆并没有老去,反而随着时间的推移愈加清晰。那是我童年的四季之一。


我从小是很渴望春天的,当然不是为了“欣赏生命”之类深刻而堂皇的理由。其实很简单——为了“发财”。春天,是采药的好时节。春季开学没几周,我们就开始四处打听我们的“药材生意”。为了有个好收成,我们都把自己的装备提前准备好。采药的装备很简单:一个很大却从来没有装满过的袋子,一把比我们还高的镢头。一旦得到消息有人开始收购药材了,我们便停止打“面包”、拍“洋片”等一切娱乐活动,全身心的投入到“采药”事业中。只要采药卖了钱,“面包”会有的,“洋片”也会有的。
药材有很多种,价格从几毛到几块不等。像蒲公英、白蒿、地丁草之类,入药的是叶子,一斤三毛钱,然而卖的时候要晒干,基本上就没有重量了,只有女孩子和扛不起镢头的小男生才去采。当然那些草药田间路旁到处都有,不必上山。
最诱人的当然是柴胡了,一斤三块钱,入药的是根,且不用晒干。然而重赏之下必有勇夫,近处的柴胡已经被挖光了,偶尔剩下的也只是很小的。要想采柴胡挣钱,必须敢走得远路,因此,能采到足够多的柴胡是一件很值得骄傲的事情。
分量最重的莫过于黄芩了,它的根就像枯树枝,又粗又长,扒去黑色的外皮,里面是一尘不染的黄色。但它的价格便宜,一般只有一块五左右。还有远志,我想它被称为“远志”是名副其实的,它的根很长。一棵生长多年的远志,根足有一米多长,很少有人能把它的根全部挖出来,至少我没有过。防风的根水分大,分量重,而且分布集中,一片连着一片,运气好一次能挖到很多,一斤六毛钱。
有一种叫“猫儿眼”的药草,有块状的根,但它本身具有毒性。只要沾到它的汁液,皮肤就会蜕好几层皮,持续数周。正应为此,它的价格也挺贵,一斤三块钱。我从来没有采过这种药。有几个伙伴颇具英雄气概,专挖猫儿眼,手上蜕皮是免不了的,但热了不能擦汗,憋了不能撒尿。汗不擦到可以忍,尿岂能老憋得住,于是他们的宝贝疙瘩也跟着蜕了几层皮——这被我们嘲笑了好长时间。


平时下午放学时间短,我们就到近处去。东边有一条沟,我去过很多次,里面有长了好多年的柴胡,我每次都能弄到一些。沟的尽头到了半山腰,那里有一簇杨树,我常砍下几枝,抽去枝干,留下外皮,便做成了一只“笛子”,短的声音清脆高扬,有如唢呐,长的声音粗壮低回,像是长号,那声音至今留在我的记忆里。还有山顶那片已经荒芜多年的地里,密密麻麻地长者数不清的远志,我最先发现,为了瞒过其他人,每次都是偷偷出行,一连去了好几次。与凤凰山西边交界那块有一片气势恢宏的大坡,人称“筋斗坡”,每次到那,我都不由自主的把它的名字和孙悟空联系在一起。但那上面药材不多,而且长得小,倒是传说上面有蛇刺(一种小蜥蜴)出没,剧毒,逢人便咬,被咬必亡。每次从那里过都心惊胆战,但从来没有人被它咬过。
每逢双休日,便是我们盛大的节日。早上天刚微微亮,便带着干粮,腰里跨一壶水,喊上伙伴一块上路,少则四五人,多则十几人,目标当然不会再局限于近处的那几个山头。翻一座山往里走,是一个叫“乔儿沟”的地方,再往里走,是“太北庙”,整个村子连村长只有三两人。或者往正北走,翻过山,住着几户承包山地的人家,好像叫“麻庄”。这些地方我都去过。这些地方,至今也只有在那时去过。山里的人心肠好,碰见了总会告诉你哪里的草药多,哪里的路不好走。甚至会让你喝完水还再带走一瓶——他们的水比油贵,每次用车从山下拉水,来回得一天工夫。
当中午时,每个人的劳动成果一目了然,这时就出现了“贫富差距”,我当时是比较瘦弱的,采到的药从来都没有追上过那几个身体壮的,但还是比那几个到处乱跑的多。吃饭休息时总要坐在最高的山头上,拿出干粮,就地挖几棵野蒜苗就着吃。运气好的话还会碰见马莲,那是一种开蓝紫色花的植物,花可以吃,清香可口。孩子的体力毕竟有限,并没有太多的力气去挥舞镢头,接下来的工作,就是玩耍一番了。北山的山顶并不陡峭,就像是草帽顶。阳光正好,微风拂面,正好上演一出“山大王”的大戏。孩子们永远有数不完的把戏。比谁石头扔得远,比谁尿得高,比谁一次从山头往下滚得远……当然,输了的是要给赢家“进贡”药材的。
如果是正北边的山头,可以远远地望见西边的那一个飞机场,上面始终停着数不清的飞机。我不知道飞机有多大,我没有想过,直到快高二的时候我才和同学近距离地到飞机场观察了一番,我更没有想过,若干年后的今天我竟然会以飞机制造作为自己的专业。如果在东边的山头,可以眺望见东白村的那幢四层高楼,那是横水二中的教学楼,我一直憧憬着在教学楼里拥有我的课堂。
玩的尽兴了,也该回家了。每个人拎起自己的镢头,朝山下狂奔,大有冲锋陷阵的气势。回家的过程永远是最快的,家里,有母亲早就准备好的晚饭。


我至今记得,那年春天,我采药总共赚了十五块钱,那是我平生的第一笔可观收入。我坚决不同意把那些五毛一毛的零碎换成整钱,或许是因为兜里揣着一大把钱才有气派吧。上了中学之后,采药的队伍还延续了几年,只不过里面不再有我的身影。不知不觉中,我告别了那一个个山头,告别了那一道道沟坎。当我再次回去时,却是以游玩的名义,连同我的同学朋友。十多年过去了,春天里,不再有采药的少年。山川依旧,仍然养育着那些曾让我着迷的各种草药;山川依旧,迎接又送走了一个又一个春天……
山川依旧,是否还记得,一群拎着镢头的少年,以及那十多年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