触不到的外婆桥

触不到的外婆桥

很多年以来,我一直在做同样的一个梦,漆黑的火车站,高高悬着的昏黄的灯,没有尽头的铁路。列车扶着蹒跚的步子缓缓从我面前驶过。我死死的盯着车窗里的那个背影,卷曲的短发,灰白的衬衣,墨绿色的背心—外婆,我在心里喃喃的叫着。我的目光随着外婆的背影移动、移动,直到什么都看不见、直到席卷而来的黑暗把我吞没……
醒来,我会痛恨梦中的自己,没有去追赶火车,去拉住外婆的手,把她紧紧的抱住不让她走。
我还记得外婆的笑,记得她温柔的怀抱,记得甜甜的米酒汤圆……可是年幼的我却不能记住她临走时的样子,不记得最后一次去医院看外婆,她对我说了什么。那时候的我只有五岁,甚至不知道哭。当我真正懂得丧失至亲的悲痛时,外婆离开我已经很久了。
就像清明节的时候,人们总会想起一个叫杏花村的地方,清明的时候,我会想起上山外婆的旧房,妈妈和小姨出嫁的地方。舅舅搬家以后,有将近十年没有在去过那里,我还一直记得回去的路,在蓦然想起时,会在心里一遍一遍踏过儿时的足迹,穿过一条一条熟悉的街道,遥遥的望着那扇紧闭的窗子。
外婆家后边有一座小山,邻居家的男孩告诉我,上山有狼,有不听话的小孩子跑到山上去被狼叼走了。被吓到的我瑟瑟的跑到厨房,使劲扯着外婆的袖子,用带着哭调的声音问她是不是真的。外婆对我说,我很乖,狼不会叼走我的。然后给我煮了大大的一碗米酒汤圆。因为胆小,我再也没有和那个小男孩说过话,早就不记得他长的什么样了,却一直记得米酒汤圆酸酸甜甜的味道,想吃的时候,就会缠着妈妈,死皮赖脸的求她煮给我吃。
十几岁的时候,一次过年去舅舅家(就是外婆家),爸爸带我到后山去散步,那里已经被圈起来,做成了植物园。不禁问起了狼的事情,爸爸嗤的一笑,做出“孺子不可教”状说,那都是骗小孩子的,这么大的人了,你还信啊。我困顿的眨眨眼,没说什么,我是真的相信的,现在也还相信,山上有狼,但是我很乖,它不会叼走我。
外婆带了我五年,但是我对外婆的记忆却不算多。那个去幼儿园接我,抱我去买菜,拿小铃铛逗我笑,做好吃的喂饱的外婆在我五岁的时候,因为高血压去世了。每次一家人在一起,妈妈他们总会说起原来的事情,我会在一边静静的听着,静静的看着,舅舅会笑,妈妈和小姨会哭。
妈妈说外婆很明理的女人从来都不护短;外婆很能干,做事情干净利落……妈妈很欣赏外婆,就像我很欣赏她一样。小姨说外婆不惯小孩子,很小的时候,有一次她臭美穿着新衣服,到处晃,一下子掉到垃圾堆里,被外婆狠狠揍过。
舅舅很怕外婆,他是个很大胆的人经常被外婆骂。挨骂的时候他就把头埋到枕头下边,等候外婆消气。可是偏偏外婆又特别能骂,他说他数过,外婆骂了两个小时,没带一句重负的。每次说到这里他们都会笑到不行,妈妈跟我说,外婆是特别能唠叨。每次做事,正着做也会被念,反着做也会被念,最后干脆就什么都不做,回家乖乖受训。
每每听到他们挨打受骂,我就会得意洋洋的炫耀外婆从来都不那样对我。可是,长大了突然回忆起小时候挨过的打,突然止不住泪流满面,才知道交杂着怨恨的爱,更加的刻骨铭心。
时间,在每个人出生之初,就判了我们的死刑。生离死别的故事每天都在上演。只是外婆的那场,已经离我很久远了。在着空洞的夜晚,我仰望着天空,寻找着最明亮的那颗星星,那也许就是我在天上的外婆,我的外婆,是我心里梦里的外婆。
我触不到的外婆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