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那月的丫儿和这年这月的我

那年那月的丫儿和这年这月的我

一、丫儿
丫儿小小的身躯奋力地抱着独木桥向前爬着,虽是农历十月份,但山里已然是天寒地冬了,河流只有中心水流湍急的地方还没有结冰,水涌动着拍打独木桥,打上去就结成了一层簿簿的冰,就这样一层层地冰越来越厚。这根独木桥当太阳稍一西斜就不能再走人了,只有当第二天清晨太阳升起冰开始融化时才可行走。但丫儿别无选择,夜黑魖魖的,狼在山头上像个受委屈的孩子般嘶哑地哭叫,从小生长在山里的丫儿知道那是狼饿极了时发出的叫声,她更加努力地向前爬着。一不小心,右腿滑下了桥木,河水浸湿了破烂不堪已不能御寒的棉鞋,丫儿死劲从水中拽出那条腿,吓得抱住独木再也不敢动弹。泪顺着丫儿的脸蛋流了下来,冻成了冰沱沱。冻得如小胡萝卜般粗细的小手被野风吹裂再被河水打湿后,钻心般疼痛,但她手中仍紧紧地攥着一串糖葫芦。
丫儿边哭边在心中责怪自己为什么这样馋嘴?为吃一串糖葫芦竟和奶奶走散了。今早奶奶撇下弟弟带着丫儿一人下山去赶集,看到卖糖葫芦时,丫儿的眼睛就像被糖葫芦上面的糖粘住了一样,死死地盯住那一串串红红的、酸酸甜甜的东西。努力地回咽着唾沫,但干巴巴的嘴唇旁还是流下了细细的口水。奶奶见状抖索着摸了半天,从贴身的大袄襟里掏出两三个铜板,递给丫儿示意她去买。这可是破天荒的事情。在丫儿的记忆中,家里吃上顿没下顿的,就是偶然有些好吃的东西,也是她干巴巴地望着,弟弟狼吞虎咽地嚼着,等弟弟吃过后她只有用嘴舔一下早已精光的碟碗的份。丫儿小小的心儿为这从天而降的幸福咚咚地急跳起来,不敢相信地望着奶奶地脸,奶奶却木然地望着别处。怕奶奶变卦,她从奶奶手中抓过钱,飞快地跑向卖糖葫芦的小贩。她小心的挑选着,看看哪串更大粘得的糖多更值得买。当她精心挑好一串准备先让奶奶偿偿时,转身却怎么也寻不到奶奶了。丫儿一下子慌了神,哭泣着在集市上找了个遍也没看到奶奶。看着神情麻木的人群,丫儿绝望了。她努力地想着奶奶带自己来时的路,噙着泪急急向回家的路奔去,但刚走到山口处,天已完全拉上了大幕,黑透了。
糖葫芦的竹签扎到了丫儿的手,丫儿听到狼叫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急了。她知道自己不能再这样爬着不动了,否则自己可能成为饥饿的青背狼的腹内餐,她集中精力向前继续爬去。
丫儿终于爬过了独木桥。透湿的小脚踏上岸边光溜溜冷冰冰的鹅卵石时,丫儿弊着的一口气终于吐了出来,一下子感觉到自己饿极了,张开嘴想吃下一颗糖葫芦,但想到奶奶和弟弟还没吃,就又硬生生将自己的饥饿给咽了回去。此时丫儿饿得腿软了,她跌跌撞撞地向村子走出,路旁山坡上乱坟场的鬼火绿莹莹来回飘忽不定,丫儿又冷又怕,浑身竖起了鸡皮疙瘩。
“奶奶,开门呐,丫儿回来了。奶奶——”丫儿使劲地拍打着自家破烂的门扉,沙哑地哭喊着,她虽感委屈,但恐惧、冷冻和饥饿使这个六岁的小姑娘已不能大声地哭了。
奶奶不敢相信地望着站在门外的丫儿,她一把紧紧抱住了丫儿,浑浊的泪水顺着苍老的脸颊流了下来。“奶奶,不哭,吃糖葫芦。”丫儿将糖葫芦伸到了奶奶的嘴边。奶奶再也忍不住由小声呜咽到放大悲声地嚎淘大哭起来。
丫儿病倒了,连烧了三天三夜。病中,奶奶悉心地照料着丫儿,丫儿居然喝上了鸡蛋酸汤,在这之前,这种情景大约只会出现在梦中。病好后,丫儿发现奶奶变得沉默无语了。
半月后,奶奶又带丫儿到更远的地方去赶集了。奶奶熬夜给丫儿做了一双新棉鞋,给她换上了只有过年过节才穿的衣裳,在丫儿手中塞了一个银元带丫儿赶集去了。丫儿似乎预感到了什么,死死地抓住奶奶的衣角,步子迈得小得不能再小,只能算是挪动着。但这次奶奶是铁了心的,混浊的眼中虽隐隐地含着泪,但攥着丫儿的手丝毫没有松动。
这次赶集丫儿再也没能回来。

二、我
丫儿是我奶奶的远房堂妹,我小时候听奶奶和母亲每每提起丫儿,就唏嘘不已。
我是我们家第三个女儿,但母亲还想再生一个弟弟。和母亲要好的姐妹张伯母不会生育,只有一个过继来的儿子。张伯母很喜欢我,总爱摸着我的头对母亲夸我:“我就待见你们家三儿,瞧三儿长得多俊。”她每次来都给我带些好吃的东西。如小酸枣儿、地瓜干儿、饼干、或一些硬梆梆的水果糖。这些东西都是我的最爱。我喜欢张伯母的这些“糖衣炮弹”,总爱跟着她,她去哪也爱带着我这个“小尾巴”。
张伯母和母亲玩笑说“你有仨闺女,把三儿给我算了。我就喜欢三儿。”母亲随口答应道:“行,反正我正嫌她淘呢。你把她领走了,我也好清静清静。”张伯母从衣兜里掏出几块水果糖递给了我说“三儿,吃!吃完我家里还多着呢。今晚上你就随伯母睡,伯母给蒸鸡蛋吃。”七十年代初,物资贫乏得是现在的孩子没法想象的,那时要想吃一个蒸鸡蛋就像现在我们老百姓想大餐一样,不是那么容易。但我不喜欢张伯母的丈夫,他是个粗壮的放羊人,逢年过节我们村里的牛羊都由他屠宰分发到各户。从小我就不喜欢血腥的场面。看着可爱的牛羊倒在他脚下,就对他产生一种恐惧和恨意。但毕竟是个孩子,低头思忖半晌,狠劲咽下口唾沫,仍挡不住蒸鸡蛋的香味诱惑,我还是跟随张伯母回了家。半夜里,我被放羊人的叫喊声吓醒了,他在喊隔壁的儿子“快起来叫医生去,你妈病犯了。”张伯母大声地咳喇着,透过油灯昏暗的灯光,我看见张伯母一大口血吐在了脸盆里。连惊带吓,慌乱中衣服扣子没扣好我趿拉着棉鞋就往家里跑去。街上黑洞洞地,不知是谁家的狗被我的脚步惊动了,大声地叫起来,惊醒了全村的狗跟着群吠,像是狼群进村时的阵势。我被吓得大哭起来,拼命地拍打着自家的门“妈,开门呐!妈,我是三儿,开门呀。”我哇哇地大哭着被母亲抱进了被窝。母亲连忙问我怎么啦?我哽咽着向她说张伯母吐血了。母亲一下子变了脸色,抱紧了我不再说话。从此我落下个怕狗吠的毛病。
第二天,我听说张伯母去世了。原来她患的是肺结核,在那个年月,肺结核病是可以要人命的。我为对我很好的张伯母的去世感到难过,心里还有一种被母亲抛却的酸楚。
从那以后,再听母亲说起丫儿,我就会大声地哭着责问母亲:“为什么被丢掉的是丫儿,而不是她弟弟?为什么?!”开始母亲还会耐心地哄哄我,后来,就有些厌恶了,不奈烦地说“这闺女,发什么疯呢,真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