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游阿凤

导游阿凤

阿凤祖籍广东,爷爷讨生活到马来西亚,她便成了马来西亚籍的华人。爷爷早已经长眠在马来西亚的棕榈树下,奶奶还健在。奶奶身子骨很是健朗,都已经96岁了,还常常窜门,打牌,与同乡人一起嘻嘻哈哈忆古。
阿凤在台湾读大学,学的是会计专业。学会计专业不做会计却做导游,是做导游好么?有丈夫,有子女,有别墅,有保姆,有自己的公司,却风风火火颠颠簸簸地做导游,何必呢?是受利益的驱动吗?是图自己的兴趣爱好吗?阿凤没说我们自然不能够知道。
我说阿凤是现代的,是只有走近马六甲海峡,看海波涌荡受椰风轻沐时才能体会到的那一种。
我说阿凤是古典的,是只有在阅读中国古典诗词的时候,是只有在阅读《关雎》的时候,才能感受到的那一种。
阿凤穿短袖,蜡染的大红花色显得热情而且奔放。阿凤谈吐是很智慧的,眸间稍稍有一点黠慧有一点幽默。阿凤是很会笑的,见游人旅途委顿,便不时笑出谑语以除游人疲匮。
阿凤淑然端庄,短发掩耳,黑黑亮亮的,很传统,很本色。是中国式的传统,中国式的本色。不像国内有些男孩子女孩子,学不了比邻的文化精神及其本质的东西,甚至连德先生赛先生都不知为谁,却以为头发染黄了或者金红色了,就洋气了,就现代了,就自由了。把自己多么美好的传统节日统统弃之若烟尘,却天天巴望着过别人的节。这不禁又让人想起一位商人的故事来。商人偶宿庙中,和尚趁他睡着时给他剃了个光头,换了他的衣服,窃了他的财物,逃走了。商人醒来不见了和尚,摸摸头是光的,看看衣服也成了袈裟,便不禁谔然叫道:“咦!和尚在呐,我去哪了?”世间最可悲的是连自己都找不着了的人。
阿凤似乎永远不会忘记自己是从哪里来又要到哪里去的。阿凤讲汉语,而且是很讲究的。比如说邻国农田里烧稻草飘过来的烟,她不说“烟”,或者“烟雾”,她说“烟霾”。即使身处异域,也不忘记提升自己的母语。她不想让国语在他人面前显得贫乏而枯燥。在旅游途中,她与我们讨论汉字的几种写法,问这个字怎么写,那个字怎么读,哪个字怎么解释。研诘颇顽。阿凤对汉字的兴趣,对汉字的向往,很容易让人想起那样一首古诗:“君从故乡来,应知故乡事,来时绮窗前,寒梅著花未?”即有所得,阿凤就咯咯地笑。阿凤笑时,我邻座的女孩却低着头抹泪,我不知道她是感动还是惭愧。
阿凤是厚道的。我曾见过一个自称“小龟子”的导游,她最看重的是钱,用尽心机索诈游人和钱到恨不得探囊自取。为了一点钱,她不惜露出她的饿相和卑劣相。不过想想,似乎又不怨她。生活在一个只认得钱的世界里,你还能要她怎么样呢?然而也是在有了钱就可以横的这个时代,阿凤却说,带游人去商店购物是各国旅游活动中都有的项目,她是无奈的。她又坦诚地告诉人说,虽属无奈,却也并不能免俗。游人购物越多她收入当然越多,又不是抢人家,自己何乐而不为呢?只是,当游客从商店出来时,阿凤从没变脸变色叨絮过游客购物多了或者少了。无论游人买多少东西,她总是笑得那么平和。阿凤也为司机卖纪念品。大概为了阿凤那份幽雅,拿钱买一份的人自然不少。当然,也有不买的,也有买半份的。按说买半份是不给优惠的,出乎意料的是,阿凤却让两个买半份的合做一份,既优惠,又赠送。非敲窄亦非骗局,能把已经攥到手里的钱退还给游人,在多数人怕是难做到的,但阿凤却做了。面对阿凤,我竟有些迷糊了。我不知道阿凤身上潜藏的是一种天性还是一种文化品质。
阿凤是朴实的。即使告诉你什么,也只是如诉家常,一点也不卖弄不显摆。在娓娓叙诉之间,她不仅告诉你那里的风景如何好,还告诉你那里的风景为何那样地好。阿凤是在你不知不觉中把政治、经济、文化、历史、传说、风俗、人情与风光一块儿打了包给你的。由于授受方式不同,我想,你对世界的理解也会大不一样。
阿凤是多情的。她非常热爱自己生活着的那片土地。从公元初的羯荼、狼牙修古国到57年马来西亚独立,从首都吉隆坡到普特拉贾亚,从双峰大楼讲到马来西亚前首相马哈迪,她讲啊讲,讲热带雨林,讲橡胶,讲油棕树,胡椒、可可、菠萝蜜、石油、锡和热带硬木。无论讲到哪一样,她总是满含深情。遇到路边树上挂有果子时,她会惊喜地叫起来:“噢!快看快看,那就是芒果!芒果!”仿佛连她都没有见过似的。她真的像一枝当地人称做“班加拉亚”的木槿花。木槿花是马来西亚的国花。马来西亚人民是常用红彤彤的木槿花来比喻他们热爱祖国的烈火般的激情的。
阿凤讲得最多的是马来西亚前首相马哈迪。在马哈迪执政的20多年里,他常常以“恨铁不成钢”的心态敦促他的人民勤奋自勉,要求他的人民在信奉宗教的同时,要并行不悖地学习现代科学知识,以便赶上先进的西方世界。马来西亚能在短时期从一个出口木材和橡胶的落后国转变成一个生产和出口电子产品的现代经济体,是马哈迪领导的结果。可以说,没有马哈迪,就不可能有马来西亚今日的繁荣和活力。作为一个拥有多元种族和多元文化的国家,马来西亚社会在过去几十年里保持了持续的和谐与稳定,各民族和睦共处,尊重彼此的文化与习俗,是马哈迪最伟大的成就之一。在威望和权力基础依然稳固的时候,马哈迪急流勇退,完成了权力的和平交接,可以说又是马哈迪的一个明智之举。
在讲的同时,阿凤从身上陶出她的身份证给大家看,说那不仅是身份证,也是财卡,是出国护照,也是她的档案,是马哈迪在任时为国民办的诸多好事中的一件。“马哈迪是我们永远的首相。”阿凤这样说的时候,完全是饱含深情的。
云顶山云壑杳然,林海苍茫。按照旅程安排,阿凤“不得不”乘六公里半的缆车把游人送上海拔2200米高的亚洲第二大赌城。说“不得不”,我想她是勉强的。送我们这样的人去那样的地方,似有点儿忍痛。她约略讲了些走进赌城须知的话,又简约地告诉我们怎么投注才有可能赢,并祝愿我们下山时能够发财。她讲那一番话的时候,笑声依然是爽朗的,然而,我却发现有那么一点点像云翳一样忧郁掠过她眼角。透过车窗,望一眼云雾缭绕的云顶山,她向我们提了一个并不怎么难以回答的问题:林木苍茫的群山中能崛起一座城市,谁投资呀?用问吗?当然应该是云顶山主林梧桐林老板嘛!然而,她笑了,是淡淡地一笑。接下来,众人也笑了。是会意的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