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经在一篇文章中,这样写道:“很多人在我这个年龄,父母就已经去世或有一方过世了,我的父母都还健在。尽管他们身体不太好,每年过节的时候做为他们珍爱的女儿,还可以在电话里向他们撒娇,然后带上老爸爱抽的烟爱喝的酒,回去吃老妈的大餐。和白发苍苍的父亲碰杯,和腿脚不灵的母亲一起择菜,看着女儿在两位老人的怀中嘻笑……”
文章写后不过两年,这幅美景宛如烟花散去,寂寥无边——我成了没娘的女儿。
06年10月,母亲生日那天,我打电话过去,她开心而爽朗的声音像阳光下叽啾飞旋的小鸟,活泼泼的,然而只过了五天,她就睡着了,任我如何的呼喊,她不应也不再醒来。
有一首歌,名叫《大哥,你好吗?》,歌声悠扬而抒缓,好像妹妹站在高高的崖头上,临风而立,向远方遥不可见的哥哥发出声声呼唤,我把这首歌收录在博客里,闭上眼睛任它反复呤徊,大哥大哥,你好吗?大哥大哥……母亲离我而去不过两年,此时此刻,我又成了没有大哥的妹妹。
明是我兄长,从查出病情到离我而去只用了短短一个半月的时间。09年2月8日那天,他也像母亲一样睡着了,睡着的明没有病痛的折磨,面容英俊而安详。我的手指轻轻滑过他蜡黄的面孔和漆黑的一丝不乱的发,明最讲究发型和衣着了,走到哪里都一丝不乱一尘不染,他总是这么整洁和清爽。那双和我一模一样的眼睛没有完全盍上,他的眼里没有我没有光,我的眼里全是他全是如波的潮水。
假如母亲是流淌在体内给我带来涓涓温暖的血液,那么我已经是贫血患者,而兄长如手足,现在的我已经是残疾人了。生离和死别轻薄得就像蒙在明身上那层薄薄的白布,却让人如同掉进了几万万年的时光邃道,他出不来,我也进不去。
父亲坐在后院水泥花坛上,帽檐下的露出的发梢像08年的那场雪,无边无尽的白。他瘦小的身躯单薄得像一片枯干的柳树叶,我把这片叶儿抱在怀里,于是我也成为又一片落叶了,两片叶儿在这早春二月料峭寒风里拥在一起,瑟瑟颤抖,辗转飘零。人生最大的悲剧莫过于如此这般的阴阳两隔,黑发森森的儿子,白发苍苍的老父。
四兄妹中,明和我长得最像,特别是眼睛,都是又大又双,四兄妹中,明对我最为呵护。
小时候,每回我和兵打架时,明都把兵揍得吱哇乱叫。后来明工作了,每星期六都带我去看电影,路上再买包五角钱的瓜子或冰棒。初二那年,看上了文具店里最漂亮也是最贵的那个文具盒,我缠着明买。他那时一个月的工资只有24块钱,于是在下个月领到那一小摞票票时,扔给我五块钱,用了三块二毛八,我把那文具盒抱回来了,摆在课桌闪闪发光,几乎花了所有男女同学的眼。
高中时,疯狂爱上了吉它,把所有的毛票分币拢起来,也只有二十块钱,一把金雀吉它商场要58。找明补足了剩下的款项,买回来时兴奋得夜夜搂着琴睡。那把吉它现在还在,只是琴轴裂开,琴厢封尘,E弦断了好多好多年……明牵着我的手,陪着我一起走过那段青涩又清纯的黄毛丫头的岁月。
那年,在载着我的婚车旁,明郑重而严肃地对他说“我这个妹妹,你一定要好好待她!”
若干年后,当女儿在学校受了同学的欺负,哭着要我给她生个哥哥的时候,真的替她难过,有哥哥的女孩儿才是最为娇憨和骄傲的吧?
明啥时迷上赌博的,那个纯朴的带着羞涩笑容的大哥再也没有了,换之而来是一个疯狂的赌徒,改革开放的初期,80%勤劳开店的人都致富,而明却以比那些人致富更快的速度提前进入了赤贫。他几乎把店里所有的流动的资金全掷到了麻将或摇骰子的赌桌上面,一日日的输下去,输下去,最后终于在一场自以为是的官司失败后,失去了汲取赌资和维持生活的来源的店面,一跤跌出安适的生活之外,像一条流浪的野狗在赌徒们靡集的地方恋恋不舍的徘徊徬徨。
明耗光了父亲的积蓄和自己的贷款,开的一个小小的化工厂,很快就倒闭了,管理不善,技术不过关,就像一个生下来就先天不足的婴儿,很快就夭折了……
很多的时候,可以看见明呆呆地坐在阳台上,望着天空,赵本山说,人生最痛苦的事,就是人活着,钱没了。明没有钱的时候只剩下了脾气。脾气来时,理智便去,虽然脾气于他如爆竹,劈劈啪啪地放了,便没事了,可没事的是他自己,脾气与他人却是匕首,那些个是不是朋友的人都走了,散了,只有爹娘,还得隐忍、善待和宽容。
祸总是不单行,而福却从无双至,明就在那时查出乙肝大三阳的。
母亲不知听信谁说的一个偏方,竟走了远远近近的一百家,讨了一百家的布片,缝了一件百家衣,说穿上会护佑明的安康。明不屑一顾,给扔到旮旯里,他不信邪,他只是有虎落平川的不甘和被狐朋狗友遗弃的羞愤。
明是带着老屋抵押的四万块钱去到深圳的,带着嫂子,也许这是人生最后一博了,风萧萧易水寒,明大有壮士断腕,一去不返的悲壮。而事实上,明也以自己有恙的身体做代价,一直在拼命一直在博击。谁说的,年青时,我们用命换钱,年老时,我们用钱换命。明无暇休养生息,他像灌足了油的赛车一般,向着远方一路狂奔。
明去深圳的第二年,母亲和父亲也去了深圳,住在兵那,离明不远的一个小区。
明回来时,是护送母亲的骨灰盒回来的。明不知从哪个角落里翻出了母亲给他做的百家衣,视若珍宝。他的遗憾是母亲没有等到他成功的那一天,没有享受到母凭子贵的幸福,其实天下所有的母亲注重的都是孩子的健康平安而不是他们的荣华富贵,其实钱不要多,够用就行了,人不要奢求太多,平好就很好了。
明新建的工厂豪华而气派,正如他精心研发的产品,高档而新潮,希望的曙光在前方初绽,孜孜以求的目标已经隐隐闪现,也许他就要功成名就跻身豪门,也许他会债台高筑流离失所,谁知道呢?这一切的一切随着油料耗尽耗尽,随着病魔的来袭,随着明的倒下嘎然而止,谁说的,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沾襟。
一个生命的逝去宛如一片落叶的凋零,咂地无声,青山依旧隐隐,绿水依旧悠悠,陶潜诗曰:亲戚或余悲,他人亦已歌,明之外的人生还将继续,只是我将在每逢佳节倍思亲的时候,遥知兄弟登高处,遍插茱萸少一人了。
07年四月,母亲去后的第一个清明节,我们兄妹四人和父亲一起,给母亲立碑。
08年四月,第二个清明节,隔着一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