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不了的一个梦

忘不了的一个梦

姑妈生了小孩,来信让我去侍候她。我正逢从农场回来闲着无事,巴不得出外去走走。姑妈家离我居住的城市有一千多公里路程,乘火车得一天一夜。
在姑妈家住了一个多月,姑父是位勤劳的汉子,屋里屋外的粗活细活他都全给包了。我也就是在姑父不在家时,让姑妈使使嘴,替她跑跑腿,做点顼粹杂务。
在姑妈家闲来无事瞌睡多,觉多就梦多。许多梦都模糊,只有一个梦梦得蹊跷,既不附合“日有所思,夜有所梦”的规律,也不对应头脑里残存记忆碎片的反映。我梦见有人敲门,敲姑妈家的大门,将门开了,见门外伫立着农场的一位知青姐姐。梦在白昼里,能清楚地看见她身穿红灯芯绒上装,藏青斜纹长裤,脚下一双手工绣花布鞋。我知道是林,虽然看不见她的脸,她的脸被长长的黑发给遮掩着。后来在日本惊怵片《午夜凶铃》里见过女鬼贞子,勾起我对林在我梦里形像的回忆,刹那间只觉得身后一股冷嗖嗖的寒气,从脚直贯头顶。
梦的清晰与诡异令我不安,给母亲写信时顺便提了一句。没想到一周后,接到母亲的回信,信上说,林死了,死于农场一知青的枪下。那个开枪的知青姓郑,平时与林并无不睦,是误杀。
没几天,姑妈满月了,我回了家,从家人口中听说了详情。郑在拨弄山里一猎户的枪支,新婚的林刚从城里探亲回农场,进了农场的大门,坐在条橙上歇气。林与郑一向有玩笑,十几天未谋面,见面两人就相互调侃,砖子来、瓦子去的郑就将枪举起做出瞄准林的姿式,说:你再说!你再说!我可要开枪了!
这句不得再说的话,是句什么话?郑后来一直没解释。想必这句话有可能涉及郑的自尊,也就是说,俩人的玩笑开过了头。
枪响在林的怂恿下。说林怂恿有些残忍,谁会叫人开枪杀害自己?可林真这样说了的,她说:你开呀!你开呀!不开是我孙子!
枪响了,林倒下了,倒得很慢。或许大伙儿被眼前的情景给吓愣了,时间有了瞬间的停滞。
郑后来解释,他真不知枪里有子弹。他说他在摆弄枪支时,问过猎户,猎户回答:枪膛是空的。
林死得很悲惨,不仅自身丢掉性命,还连累了肚里三个月的胎儿。那枚子弹因为近距离射出,穿过林的脑门,还射入站在林身后的一个山里小孩的腮帮。
事发后,有人描述这一情节,还补充了句关于郑在出事那一瞬间的表情。说他一见子弹窜出枪膛射向林时,把枪往地上一扔,两手摊开,继续以调侃的语气道:这下好啦!完蛋啦!
后来审讯时就有一些人在这句话上做文章,目的也就是在审判时取以谋杀和误杀的区别,这区别差距在于又一条生命在世上成留的定夺。
郑是自己去自首的。当时还发生了知青冲击法庭的动乱,倒底为何原因,至今也没人说得清楚。只知道那时常有知青肇事,无事都想寻衅,何况有事,又是如此抢眼的新闻。
郑不久就判了,肇事的知青被抓了几个,当天就放了。
我做梦,梦到林千里迢迢来与我辞行。
有些人、有些事是忘不了的,有些梦也如此。于是在林殒命祭日写下这篇文章告慰她长眠地下的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