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放

流放

那是1974年,我5岁,小弟3岁,妈妈34岁。姐姐大我4岁。我还没有上小学。舅舅从妈妈的故乡来,从高碑店到保定,骑着自行车,还是个深秋的一天。那时候,妈妈被评上了小教先进个人。从她的年龄上看,她有充沛的精力对她的学生全力以赴,可是,当时只有姐姐一个人能为她脸上争来光彩的:当时,姐姐的小学班主任正是妈妈。姐姐不仅没用去学校的教室上一年级,而直接升入2年级,而且,她一边帮妈妈砍柴打草搂柴禾,一边捡豆挖薯拾棒子,另一边照顾小弟小妹,还能够考试全是双百,全区一次数学竞赛,姐姐考了个全区第三,而全校第一。她没有参加过任何的一个什么辅导,她每天的两条简短而有力的小辫子前后摆动着:她就是这个家的半个支柱!我怕她甚至过于妈妈:她会不顾死活的把我从温暖的被窝和睡梦中揪出来,让我和她一起到冻了霜的麦地里去捡苹果园旁掉落下来的树叶;让我和她一起去人家拾了很多遍的地里去捡红薯的根根蔓蔓,当时还有公社,大队,大家在一起种地,分粮食,而我们是没有粮食可分的,因为,爸爸在外地工作,妈妈则是教师,我们是一到月底就要去公社的粮站买粮食的,但是,我们不能想买多少就买多少,那是有定量的。所以,我们必须捡拾一些人家遗落在地里的须须草草,有的时候,我很羡慕别人家的棒子囤高高的,结结实实的,排在屋顶上,在太阳的照耀下闪着金灿灿的光,什么时候要弄些棒子糁子、棒子面了,就会蹬梯子上房在预留好的地方掏几穗子出来,簸干净了,用石碾子碾。妈妈也带我们去碾我们捡回的棒子粒,可是总是让我转圈儿,她说看着我转她都头晕。
最多的时候,我们仍是妈妈的累赘。当时,学校在搞夜校,让所有的老师都为村里的老百姓义务扫盲。妈妈每天都来去匆匆,经常是早晨临出门时天边还有星星,她会煮好鸡蛋,炒好花生,给我们撒在大大的占半间屋的大炕上,我会照顾小弟吃这些东西。他不哭不闹时我们就在院子里玩土,玩红军打日本,玩串树叶的游戏,他一哭一闹,我立刻会给他一个花生,并让他自己吃,他着急剥不动时就会用小牙去咬,咬的皮和花生一块儿往下掉,我会用这种方法让他安静下来,他吃完一颗,还会再向我要,我有时为了拖延时间,围着院子里的树穿来穿去。有时,树下的一两颗蘑菇会让我们停下来,用小手轻轻地触一触那个不象小草也不象小花的东西。有时妈妈回来,很晚了,我见太阳落下山去,不见姐姐回来,也不见妈妈回来,就把鸡喂饱了赶到鸡窝里去,也给它们插好门,否则黄鼠狼会从院墙跳过来偷鸡吃。再把院子打扫干净。最后把小弟哄到屋里,插好屋门;我努力多做些自己力所能及的。我有的时候为的是让妈妈进门看到我时脸上欣慰而疲惫的笑。为了这,我有时感觉那把大扫帚太重了,我几乎是抱着它才能拖动它。有的时候,我会用小笤帚扫院子,那样我还会快一些把这些事情做完。可是,有的时候,我把兜里的花生喂完了弟弟,弟弟开始哭着找妈妈时,我会用棒子面饼抹点酱再撒上点香油给他吃,他会吃得很香。可是听到妈妈用钥匙开大门时,我会飞一样跑过去,快快地扑到妈妈的怀里,我会在那时感到鼻子发酸,会用小手搂着妈妈的脖子,不肯松开。可是妈妈会放下我,把弟弟搂在怀里,亲了又亲,抱了又抱。弟弟会把他的鼻涕噌在妈妈的脸上。下来,妈妈会一边挽袖子,一边到外间去,打开锅盖,刷一下其实不脏的锅,然后加上水,并吩咐我:抱柴禾去,闺女,帮妈做饭!我会小跑着去抱柴禾,然后蹲下来帮妈妈烧火。那时候,我5岁,弟弟3岁。妈妈吃完饭,还要赶回学校去为扫盲班上课。家在村落的最西边,无论怎么走,都要过一座桥才能到5里地以外的村中心小学。而妈妈都是走着往返。我经常见到的是她鼻尖上细密的汗珠,小巧的,晶莹剔透,而5岁的我,在她的眼里已经超越了年龄:我在她不在家的时候,我就是家长!
那天舅舅就是在这种情况下骑车到我家的。舅舅陪了我和弟弟两天,他会天天给我们讲故事,等我们饿时,他会煮一些红薯给我们吃,我还记得他讲的鬼故事,结果是,我开始怕黑,不敢在晚上一个人出屋门,不敢一个人上厕所,我开始粘妈妈,我不让她上学校去,我会在她起床后就一下子醒清楚了,然后紧紧张张的穿好衣服跟着她,生怕她走掉。我会在她走前拼命的哭,一点也不懂事了。那个泼辣的小姑娘不见了,不扫院子了,也不喂鸡了,也不管弟弟了,只会赖妈妈,3岁的弟弟见我哭,他也跟着哭,弄得妈妈不知所措。舅舅说,让我带走吧,反正收完秋了,地里也不忙了。妈妈试探着问我们行不行。我开始问妈妈去不去,妈妈说去不了,我说妈妈不去我们也不去。后来舅舅说,老家有好多好玩的,可以上树摘枣,还可以下河捞鱼,还可以拾花生。在妈妈的严肃目光下,我想了一下她说的话,她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她从来都是说一不二。她说,她去不了,她还说,如果我不去,就还和弟弟在家!反正不能再在这么大的院子和这么大的房子里圈着了,还反锁着。于是,我和小弟随舅舅上路了。小弟坐前边,我坐后边,路上的事我真的记不太清了,只记得一会过一个车,一会过一个村庄,后来,天黑了,什么也看不见了,后来,舅舅总在叫我的名字,迷迷糊糊的我总要睡着。但总是睡不着。舅舅讲的什么故事忘了。到舅舅家的时候,早等了一院子的人。舅妈一把把我从车上抱下来,我的腿又冷又麻木,竟着不了地了!舅妈把我抱到同样也是那么大的炕上去,用大花被给我盖上,并不停的搓着我的脚,脚真疼呀!可是一捂炕,真暖和呀!有那么多人围着我,有姥爷,舅舅,舅妈,小我一岁的表弟,大小弟一岁的表妹。当时舅妈的眼睛亮晶晶的,我看到她背过身子去撩起衣襟来抹眼泪,“老妗子,你哭啥?”我冲口到。舅妈红着眼睛,红着鼻尖:“好闺女,要是给冻坏了,那可咋办呢?”我的脚真冻疼了,这会儿舅妈给搓的好象麻麻的了,后来,竟不疼得那么厉害了,反倒热乎乎的,动动,咦,好了。
第二天,我和舅妈下了地。捡棒子!我看见的,够不着,舅妈会把我抱起来,让我自己掰下来!我高兴得在舅妈的怀里一跃跃的,舅妈会那么喜欢的看着我!我就会冲她笑!我的眼里是笑着的她,她的眼里是笑着的我!她的眼里一定是憋坏了放了疯一样的小疯丫头!我们还会捡豆子,黄豆,绿豆,豇豆,都有,干脆的阳光把豆荚晾的又轻又暖,我的小手刚刚挨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