稻床

稻床

在农村,稻床像犁和耙一样,是必不可少的。稻床可以晒谷子,可以扬谷穗,晒棉花,还可以晾晒各种农家小吃。而且,在精神生活相对匮乏的农村,它还能给予劳作的人们一点点精神慰藉。比如,在夏天的夜晚,一家人搬着凳子,在稻床里共守一轮清月,吃着自家种的菜瓜,看着天空一闪一闪的星子漫无边际地交谈,一天的疲倦也就随之消弭殆尽了。
老家的稻床建于上世纪八十年代中初期。那时候父亲正年富力强,做什么事都一股闯劲,骨子里有使不完的力气。老家坐落在一个并不宽阔的堤弯里,屋旁边除了齐人深的杂草外,便是如小山一样堆积的黄土。为了整一个又宽又大的稻床,父亲挑着两个箩筐,凭着力气,硬是把屋旁边的黄土一筐一筐地给挑走了。
父亲挑土的时候,我就扎着两根羊角辫像蝴蝶一样高兴地跑前跑后,并多手多脚地帮助父亲挖土,把父亲挑出去的土散开,踩平。在我看来,一块宽阔的稻床可以胜过春节里任何一件新衣裳,甚至胜过节日里的一场欢宴。稻床初具雏行时,父亲又牵来一头牛,拉着沉重的石磙不停地轧呀轧,把蓬松的土一点点地碾平,压实。父亲就像一头不知疲倦的牛,在稻床上日复一日耕耘着,打磨着。日出而作,日落尚还不息。经过父亲的倾力打造,几个月后,一个平坦干净的稻床终于给整出来了。
整出来的稻床亮堂堂的,比邻家铺的水泥地还光亮,阳光照在上面,白得晃眼,手摸上去,细腻得像一块绸缎。
稻床整好后,父亲卸下石磙,然后朝我们手一挥:“好好去玩吧!”于是,在以后的日子里,稻床便成了童年里最甜美的向往。
稻床北临河水,南靠荷池。夏天的晚上,将晾晒的谷子收拾干净,稻床就在清月的辉映下泛着点点白光,似散碎的银子随着摇曳的树影漾来漾去。我们就搬来竹床在稻床里纳凉,看星星。清风送来阵阵荷香,萤火虫在草丛里忽明忽暗,河水轻轻拍打着浮草,天上的流星如闪电划过,树影婆娑,虫蛙聒噪——,此时,一幅乡村夜景卷轴就那么徐徐展现在我们的眼前。这样的夜晚是快乐的,是不可复制的。月亮下,我和弟弟妹妹捉虫子,学蛙叫,不停地玩猫捉老鼠的游戏。累了,就蜷缩在父母身边,听他们讲木兰从军的故事。这时候,稻床很安静,安静得如同天上挂着的一轮明月。
许多个静阑的夜晚,我们忘了时间,忘了疲倦,当睡衣袭来时,就在父母的故事中沉沉睡去,直到月色稀薄,东方报晓。
那时候,稻床就像一只温馨的摇篮,把我们的童年生活点滴收取,然后在岁月的暗河里轻轻摇啊摇,摇成了一首永远的童谣。
后来,我们一个个都离开了老家,像鸟儿一样另觅了枝头,稻床便一日日的孤寂了起来。再后来,母亲又离我们而去,漫长的日子里就仅剩父亲一人。父亲就像一盏温暖的灯,日日守着老家,守着那块稻床,守着儿女们衔枝归巢。
稻床的使命早自父亲弃耕之日起就完成了。多年的风雨侵蚀,已无所依的稻床渐渐衰老了。不知从何时起,它光滑平坦的地面裂开无数条摺子,像雕刻在脸上的皱纹,里面渗透着被溃弃的沧桑与无奈;那些松软的地方,已长满了密密匝匝的草,深深浅浅地将它掩去了一大半。稻床的另一端,也长着一些高高矮矮的杂树,它们霸气地一点一点侵略着稻床,吞噬着稻床。
每次回家,我都要到稻床上走一走,看一看,然后用手抚摸一下逐渐萎缩的床身,感受一下它的孤寂与迟暮。抚摸它的时候,我都会在记忆的河床里逐次搜寻:这已接近原始状态的稻床,哪些地方是我哭过笑过的,哪些地方又是我和弟弟妹妹们一块疯玩过的?!
岁月如刀,它能在人不经意时一点一点地削掉最初的模样。时光荏苒中,稻床就像一个失去美颜的女子,遗世在岁月的尽头,那么的苍凉萎靡,又那么冷寂孤怜。再也看不到月光下泛着银色的稻床,再也听不到虫蛙的聒噪和河水拍打浮草的声音。轻轻抚摩着小时候爬过的那棵柳树,有苍凉的风从指尖窜过,不经万千感慨:那些快乐的岁月啊,就这么一去不返了!
看着稻床的时候,父亲的脸上闪过一丝落寞,脸上被岁月雕刻的皱纹如这稻床上的褶子,一样的沧桑,一样的孤寂。稍倾,他低下头开始沉思。他在想那些挑土的日子,还是想那些美好的过去?当夜晚月起时,他是否踟蹰在稻床边缘,看着满目苍凉而与之细细对语?看着父亲,我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悲凉。曾从何时起,我的父亲也像这稻床一样,被风霜腐蚀了年华,一天一天地老去了?
寂寞的稻床老了,寂寞的父亲也老了。他们站在生命的末端,一个步入不可逆转的年迈,一个却走向最初的荒凉。可谓因果循环,轮回不息。这世上的万事万物啊,都逃不脱自己的宿命,逃不脱最终的归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