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脚的爱

赤脚的爱

这次回家,正值春分,本准备为父母干两天农活的,因为他们正在田里扫田脚,扯田草。谁知,父母硬是不准我下田。母亲认为一个女人不能赤着脚下冷水田干活,而父亲则怕我会被田里的石头禾茬伤了脚。母亲说这话时,自己还赤着脚在灶屋里忙活,父亲说这话时刚放下锄头,也赤着脚。望着他们刚刚从田里出来,还带着泥巴的赤脚,我无话可说了。
“外公,外婆,你们不也赤脚下田了吗?”这是我十岁儿子的声音。
儿子刚从外面进来,玩得一身是汗。
“我们啊,老啦!不怕冷水,不怕石头啦!”
父亲微笑着看看外孙,又用他那粗糙的双手摸了摸小家伙的头。我儿子低下头去看外公那双沾满泥巴的脚,又禁不住俯下身子,摸了摸他的脚背,呵呵笑道:“是有点老了。”
母亲和父亲也呵呵地笑了起来,而我却有种想哭的感觉。
岁月的风霜,劳动的艰辛,生活的磨砺,早已让曾经年轻的父母变得苍老了。
这些年,我只想着自己的老,总在埋怨生活的不公,却从未想过父母也会老。我脸上增添的每一条皱纹,我都是知道的,因为我常常照镜子。越照心里越烦,进而引发对生活的不满,对出身的不满。如果我不出身于农村,如果我的起点高一些,也许,我就不会为生活如此劳心劳力地工作了吧,也许也就不会老得这么快了吧?
想到此,我环视了一下这座木屋。我就出生在这里,这里是我的家,前面光着脚的两个农民就是我的父母。他们曾经在年轻的时候相爱过,且生下了哥哥和我,他们现在仍然相爱,我和哥哥也长大了,只是,他们老了。我和哥哥的成长过程真的很漫长很漫长,而他们的变老仿佛只在一瞬间。春夏秋冬,在我们,是美丽的成长画卷;在他们,是艰辛的生活轨迹。看春天的花,赏秋天的月,听夏天的虫鸣,堆冬天的雪人,是我童年的四季之乐。而父母可曾看过一次花,赏过一次月,聆听过一次虫鸣,堆过一次雪人?他们过的是土里刨食的生活,想必早已对花月虫雪这些世间美景视若无睹,置若罔闻了吧?他们最大的乐趣在于,看我和哥哥吃了多少饭,长了多少个儿,最后找了个什么样的伴儿。孩子的健康成长和圆满归宿,是他们眼前最美的风景,是他们心中最大的愿望。
我突然觉得自己错了,我的出身有什么不好呢?这土地,这木屋,这善良勤劳、淳朴慈爱的父母,多好啊!
吃中饭时,母亲要父亲去洗脚,说要把那泥巴洗净了再来吃饭,父亲笑笑道:“又不是用脚吃饭,洗脚做什么?”母亲犟不过父亲,只好对我笑笑说:“过会儿,他吃到泥巴就会去洗了。”吃完饭后,父亲又下田里去了,母亲边和我一起收拾碗筷边说道:“老头子倔得像一头牛,吃到泥巴也不会说的。”这时我却发现母亲的衣袖上也有一块泥巴,就笑笑道:“我就是吃泥巴长大的。”母亲笑了,不再说话,我知道,她一定在心里说:你和你爹一样倔。
母亲要下田去了,留我和儿子在家守屋,这是我小时候常做的工作,想不到长大了还要做。还是儿子聪明,道:“不对呀,应该是外公外婆在家守屋呀。”
儿子拉着我,一路快跑,来到了田间,对着外公外婆道:“这不公平。”说着,脱了鞋子袜子,赤脚下到了田里,学着外婆的样子扯起田草来。扯了下,道:“妈,水不冷,不过不适合你,你还是不要下来。我替你!”
父母同时回过头来,看着我,笑了笑,那时,我分明看到了父母眼中闪烁着泪光。而我,已经视线模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