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分,自热闹的街市穿行回家。立冬之后,气候明显变冷了,风拂过,带着凛冽的寒意。在空旷的街道仰望夜空,看见将圆未圆的月亮,在身后,如影随行。
回到家,躺在沙发上,塞着耳机,听了一会音乐。角落的一坛青梅酒,在昏黄的灯光下,闪着琥珀色的光泽。屈指算来,这青梅酒,也泡了半年多了。期间只饮过可数的三五次,于晚饭时候,倒一小杯,与爱人,你喝一口我喝一口地,大醉是不可能的了,连微醺也未曾尝试。每每劝爱人多喝一点点,说,你不是血脂偏高吗,这是降血脂的呀,再然后半认真半戏谑地说,这是我专为你而做的酒呀。他并不领情,说,酸着呢,喝一点点就好,喝多了还嫌它伤了我的胃。
一切适可而止、懂节制、守规律,这是爱人的人生准则,该也算是洁尘所谓的靠谱的生活。哪些事情,应该这样做而不能那样做,总有着诸多的理由,听起来无懈可击,大多数时候,我表示理解并服从。
把目光自青梅酒上收回,还是接着一边听音乐一边看电子书吧。这两天,看的是周国平的《妞妞——一个父亲的札记》,写给他的夭折于一岁半的小女儿。那样深情的笔调,那样纤巧的心思,絮絮叨叨地诉说着对小小女儿的追忆与悼念。周的《风中的纸屑》,我看过其中的一些篇目,哲理式的短句,有些我看得懂,觉得有道理,好象把自己心里想表达而表达不出的感觉说了出来;而大部分我觉得太深奥了,似是而非的,干脆地就不喜欢了,渐渐地敬他而远之。这篇以父亲的口吻深情叙述的札记,却给了我另一种印象,亲切的,让人觉得可以亲近的。想来大多数时候,我们还是喜欢贴近于自己生活与内心的东西,觉得它真实,可靠,值得信任。
音乐放至《与你永相随》,湿漉漉的雨声,一声接一声地,哗啦啦地流淌着。我听得有些入神时,它却戛然而止了。轻微的懊恼着,想起这原是自己设置了半小时定时关闭的。爱人警告过我,听耳机不要听得太久了,最好别超半小时,小心以后成了聋子。又是适可而止,他也许是对的。有些东西,比如美食、比如音乐、比如爱情……浅尝即可,如此,方可让人永远怀着向往与倾慕之心,追忆、缅怀、念念不忘……
音乐停止,秋虫的鸣唱在耳边寥寥落落响起。寒冬已至,它们的叫声,渐渐地沉寂、喑哑了,再过些日子,也许就再也听不到了。这些短促的小生命,在属于它们的短暂的季节,整晚整晚地倾情唱和,点缀了秋夜的静寂,然后,迅速地归于沉寂。生命在最激越美好的时刻,遽然终结。我该是为它们感到悲哀,还是该替它们感到庆幸?
青梅酒在角落里闪着诱人的琥珀色光泽。忍不住走近前去,斟了满满的一大杯。兑了蜂蜜,放热水里温热了。酒果然是越醇越好。半年时间的浸泡,青梅的酸味完全的释放出来,夹着冰糖与蜂蜜的甜,把米酒的浓烈、刺激中和了,入口只是青梅的酸楚与蜂蜜的香甜,如果汁一般甘醇可口。我扬脖一饮而尽。酒经口转瞬倾尽入胃,才那么两三分钟,我就醒悟到自己错误地估计了它的浓烈。歪斜着脚步更衣洗漱,倒在沙发上时,已是晕晕乎乎了。
就这么沉沉睡去。做梦了,梦见自己在老家的田野上,正想由这一块梯田攀爬上另一块梯田。那样努力地手脚并用着,就差那么一点点了,却怎么也爬不上去了,徒然地悬空在半坡上。旁边一头浑身黑黝黝的老水牛,悠然自得地甩着尾巴,一双又圆又大的眼睛,带着嘲弄而洞悉一切的味道,直瞪瞪地望着我。梦里我仿佛向它求助了,请它拉我一把。它伸“手”给我,黑而短粗的手指,带着温暖的气息。在梦里,借助老牛的帮助,我攀爬过那道田坎了吗?记不真切了,可是那么清晰地记得,老牛最后竟开口说话了,似是嘲弄又似是怜悯地说:我就是你呀!我就是你呀!
醒来,床前一片月光的清辉,淡淡的,如水,洒在光洁的地板上。披衣起床,撩起窗纱。夜风带着凛冽的寒意,迎面拂来。彻底地清醒了。想起刚才做的梦,梦里老牛一再的重复着:我就是你呀,我就是另一个你呀!明明夜寒如水,我竟汗淋淋继而泪涔涔了。这喃喃的呓语,犹如当头棒喝,让我看清了人生于世的真实处境:人陷于困境之时,能拉自己一把的,除了自己,还能有谁?不要指望别人的一点怜悯与温情,永远也不要抱着奢望。
月亮在窗棂的上方,只现出半边脸,似一只窥探的眼睛,冷冷地瞅着我。夜到底深了,很快它就要轻轻悄悄地越过我的窗棂,在我目光触及不到的夜空,辉洒着它的溶溶清辉。带着酒后的醺然,重又坠入梦的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