忧伤与迷茫

忧伤与迷茫

对“忧伤”
我道声再见
心想把她远远甩在后面
可她情意绵绵
把我深深爱恋
她忠贞不渝,亲切和蔼
我想骗她
把她远远甩开
但是,啊!她忠贞不渝,亲切和蔼……
——约翰·济慈《恩底弥翁》

初次见到这首诗是在哈代的小说《还乡》卷首,当时一看就喜欢得不得了。我从未见过有人将忧伤比喻得这样亲切动人,仿佛那是一个可恨又可爱的情人。因为受着忧伤的折磨,诗人千万次地想要排脱它,可是与此同时,忧伤却又像一位任性的爱人,抓挠着诗人的心灵,虽然有些痒和疼,却使心灵变得更加敏感,更易感知美,正如同眼泪是悲伤的产物,却又能使眼睛变得更加清明一样。从这点上看,也难怪诗人将忧伤比喻成一个充满矛盾地爱着的情人,因为忧伤已是诗人感知世界感知美的心灵与性格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我并非诗人,但我喜欢他们所创造的美。我常常被这些美所振奋和陶醉,它使我惊异于文字的魔力。是的,不过是些简单的文字组合,却塑造了一个个比现实还真、比现实还善、比现实还美的世界。因此我不禁觉得,能够碰上一首好诗,一篇好文,一部好小说,那也是一件令人幸福的事。
我虽非诗人,却同样有些诗人般的忧伤。事实上,我觉得每个人的心底都或多或少地存在着这种忧伤,这忧伤根源于个体的孤独,根源于个体无法拥抱美好、握住永恒的失落感。这些感觉更加由于美好理想与丑陋现实的巨大落差而成倍增涨。在这样的现实里,只有当我们的心灵练到足够自私与麻木的时候,才不会感到那种忧伤。
我的心灵还没有麻木到那程度,所以我仍会忧伤。但这种忧伤却多半是由于迷茫,正如许多刚刚初入社会谋生的年轻人一样。以往跟同样陷入困境的朋友们在一起时,总要悲苦地唱道:“敢问路在何方……”另一个当即习惯性地接道:“路在脚下!”于是彼此苦笑一下,不再言语。是的,路在脚下,答案如此简单,只要坚持走脚下的路不就行了吗?——可是为什么我们仍是愁绪万千愁眉不展呢?这样的答案为什么不能令人满意?思量后方知,其实关键不是路在哪里,而是我们的脚下有千千万万条路,我们不知道该走哪一条路,也不知道脚下的那条路通往何方。从这点看来,唐僧是幸福的,因为他有理想,有目标,有方向,他的理想是取经,他的目标是天竺,他的方向是西方。而我们大多年轻的朋友,却基本上是“三无”。
我想起电影《海上钢琴师》,这位天才钢琴师一辈子留在船上,即使那艘船到了使用年限即将被炸毁,他也不愿上岸。当他唯一的一位朋友最后与他谈话时,他说出了自己的困惑,大意是:“我所感到的恐惧的,不是因为那看得见的,而是因为那隐藏在高楼大厦后面的无数看不见的街道。这些街道就像钢琴上的琴键,但钢琴只有八十八个琴键,我能够自如地运用它们弹出任何美妙的乐曲。可是那些街道是数不清的,它们是千千万万的啊!试问,千千万万个琴键怎么能够弹奏出和谐的曲子?”最后这位天才在想像的乐声中与船同归于尽,几乎是自杀式的死亡。虽然我对此曾有疑惑:为什么他不登上另一艘船继续弹奏自己的人生呢?那样他不是一样可以永远留在海上而不用上陆地?海上不可能只有他那一艘船需要音乐啊?但我随即想通了,电影毕竟是电影,故事总需要一个结局,而悲剧的结局往往更能震憾观众,引人深思。于是我仍然觉得,这是一个好故事。
好故事终究还是故事,走出故事,我们依旧得面对现实的人生,面对生存的困惑,面对选择的迷茫。钢琴师的死在旁人看是惋惜,但在他本人,却是幸福。因为他的一生都在遵从自己的性格与天赋生活,除爱情外,他的生命基本上没有遗憾,死亡不过是时间线上的一个简单句点。由此可以知道,性格上越是单纯的人其实越幸福,因为他不用过多地选择,只需按照天性生活就行。但我们同时也可以得出另一个美妙的结论,那就是能够按照自己的性格与天赋生活的人就是幸福的。正如歌德所说的:“谁要是能够为自己与生俱来的才能而活,那他就由此找到了最美好的人生。”
可是我们仍然迷茫,因为我们总是难以认清自己的性格,发掘不出自己的天赋,因而也还是找不到人生的方向,甚至常会为此自卑。有一件事在此可以一提,那就是每当谈到迷茫问题,有些老一辈的人总是喜欢以导师般的身份感慨地教导说:“年轻人呀,要有理想,有了理想才会有方向,才不会迷茫!”但这等于是废话,这些幸运的老先生们以为树立理想就跟他们吞口水一样简单,想有就能够有了。可是我们年轻的朋友们却知道,倘若理想不是跟自己的性格天赋相符,跟自己的兴趣相合,那样的理想就只是一种负担,一种束缚,它所带来的只是压力与厌倦,而不能够产生理想本该产生的动力。
事实上,大自然赋予每个人以不同的性格天赋,就跟她赋予这个世界以不同的色彩,植物界以不同的形态,动物界以不同的生活习性一样。而我们的教育本该是为我们提供引导和启蒙天赋的环境的,但却将我们放在同一个模子里打造,使我们本该逐渐显露的天赋一直无法显露,甚至在不知不觉被窒息泯灭。即便没有泯灭殆尽,走出学校,面对这样一个充满竞争、利益至上的社会,我们那点残余的天性更面临了层层重压的包围,要想发展简直难比登天。因为在这个社会,对于有商业天赋的人来说是如鱼得水,但不可能每个人都有此天赋,事实上商业上成功的人也只是少数,多数无此天赋的人却被逼得苦不堪言。他们本该过一种符合自己天性的生活、做另一项符合自己天赋的工作才会快乐,但却被居于主流的功利竞争哲学左右着自己的身体和意志,以致于只有迷失本性才能生存下去。
想到这些,我总忍不住想发发脾气,痛斥一下现在的天天被叫着要改革的教育体制以及社会体制,因为人与社会本该像自然界一样,是丰富多彩的,可是这些体制却只将一个模子一种哲学套压在具有不同天赋的所有人身上,如同希望所有的植物都能结出甜果、所有的动物都能生出蛋来一样,成为所谓的“有用”的人。——然而,一个声音却在脑中对我说:“冷静呀,朋友,你的牢骚并不能改变什么,也不能使你过上幸福的生活。”的确,它说得对,牢骚毕竟只是牢骚,我们还得面对眼前的生活。想想几万年前,我们伟大的祖先就已经开始一代代不停息地作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