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传天方国(古印度)神鸟,集香木自焚,五百年后死灰重生,娇美无比,并以永生。
——题记
多少人的旧梦里,坐落着淫雨霏霏的江南。
纵一苇兰桨,桨声欸乃,小巷石桥,枕河人家,塔影钟声,伊人相盼。
而江南的旧梦里,躲藏着一个古名“镇竿”的凤凰小城,便多了令人魂牵梦萦的玉带华冠。
边陲茶峒,零丝一隅,何以成名天下,较之其因,气魄雄浑得益于两位先生,一者是文学巨匠沈从文,二则是民国第一任总理熊希龄。文人落拓不羁的豪爽性格里总包含着一丝阴郁沉静的浪漫气质,好比陋巷深处的烧刀子酒,乍一品呛窜浓烈泪眼直流,再回味温润滑腻满口余香。然而这样的文弱书生却是以军人的身份年少出乡。与大师从武转文的人生之路相反,被誉为“边楚蛮荒,前无古人”神童才子熊希龄却一心投笔从戎维新变法走向强军救国的崎岖大道。殊不知兵者的悲哀,开疆拓土驰骋疆场横扫天下,心中留恋的永远是边角一隅的家乡水。文星殒落生前嘱托,要在这儿落叶归根,回归家乡的热土!自称“刁民”的书画大师黄永玉,走遍了世界,却也固执地用一座匠心独运的“夺翠楼”书写他浓烈的恋乡情怀。这或许与我们常被灌输的大丈夫四海为家心存天下的凌云壮志相去甚远,也与鲁迅先生挽瞿秋白云“是七尺男儿,生能舍己;作千秋鬼雄,死不还家”的振臂高呼南辕北辙,甚至与湘地伟人“学不成名誓不还”的豪言壮语毫不沾边。但革命者与文人的选择,或许本无所谓对错,兼济天下与独善其身的岔道路口,永远埋葬着一抔乡井土,情牵着来往归途路上行色匆匆的旅人。
湘西的印象里,总少不了身着银装、热情奔放的苗妹子,她们繁复绸丽的装扮奢华到令人眼花缭乱,苗人语:“无银无花,不成姑娘。”小到银簪、银扣、银花梳,大至银帽、银襟、银腰帕,每逢节庆,姑娘们盛装在身花团锦簇鱼贯而出,远远望去素裹银装雍容华贵,上至富贾官宦名门闺秀千金小姐,下到寻常百姓乡野丫头市井小儿,都可倾其余力日积月累经年打造这么一套待字嫁衣。若是有哪位老匠人手工精巧,便会引得十里八乡亲里族人竞相登门求索,苗人爱银品性可见一斑。
然而,任何一种习俗风尚一旦成为万人竞逐的标杆圭臬,便会在日渐演变中引入登峰造极之境而难免骇人听闻。原本象征图腾崇拜的银角花饰竟有半人之高,想必装束物件也成了考验体能的力气活儿,贵州施洞苗族妇女为确保能戴上当地流行的圆轮形耳环,用渐次加粗的圆棍扩大穿孔以致有些妇女因耳环过重,耳垂被拉豁。美的标准以牺牲健康为代价,这与男权社会统治下三寸金莲的畸形历史嬗变一脉相承,历史的层累性将其高不可攀的仙风傲骨粉饰得愈加真切,只留一个仰视的角度供后人顶礼膜拜,文化的遗留在口耳称颂中传承得完美无瑕,却在自言自语里哽咽成一声沉重的叹息。我想,那些束带修行饱食终日的冠冕君子,也该在之乎者也的华彩溢章中画上一个不协调的惊叹。
在乌篷船游丝浮动的趾尖,在撑篙艄公嬉笑高和的清词艳曲蔓延的符点上,一组现代足音,正透过流光染绿的城垣,荡漾起新时代的绝响。昔日的边楚蛮夷之地,已被四通八达的交通线路图解瓜分的支离破碎。鳞次栉比的瓦当房舍下商铺林立,货品琳琅满目令人应接不暇。染坊、银号、餐馆、酒家错落有致,偶尔跨过一道古色古香的红木门槛,但见织、绣、挑、染的传统工艺刺绣女红,在心灵手巧的苗女们娴熟灵活的针线往来穿梭中,万千形态异彩流布、栩栩如生。或是有幸,窥见方正的“蜡”字招牌下土家蜡染的华美雕饰,抑或自然纯净的冷色苗蜡,也不枉虚来此行。每每至此,总迫不及待要用镜头定格下个瞬间,于是我的肉眼和镜头呈现了两个焦点:劳动者的耕耘焦点和欣赏者的心灵焦点。有时我真怕繁华绮丽的驻足,驱走了纯洁善美的性灵,仿佛那滚滚东流的沱江水一去不回,夜幕含羞,仿佛听懂了我的忧思,悄然为小城的碧水青山遮上了一层轻妙的曼纱,于是整个世界的酣梦被魔术般的抚慰惊醒,一切都活跃开来,像是进入了童话王国里的狂欢嘉年华。飞檐斗拱,雕龙刻凤,流光溢彩,美奂美仑,半醉人间与逃亡乌托邦、学生年代与孟婆汤药,每个酒吧上空都会定义一个绮丽的名字,每个名字的背后都有一段或温润细腻或跌宕起伏的神秘故事。岁月的沟痕在斑驳陆离的青苔岩隙中蜿蜒,时间的鼓点逡巡在江波之上,任空谷幽鸣,怅然凌波,这里释放的永远是绚烂青春独有的歌。
绿柳斜阳,烟雨空濛,于事态喧嚣中偷窥一眼小城的细腻,便在踟躇徘徊的人生原点上前进了一程。是时候,在脚楼的吊床里做个好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