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晋时期的张季鹰是吴地人,他在洛阳做官见秋风乍起,便思念起家乡的莼菜羹和鲈鱼脍,于是索性辞官归隐家乡。而我则是在夏季最怀思乡之情,用思念把我和家乡串连起来的自然也不是“莼鲈之思”而是家乡的夏日黄昏。
“人生贵得适意尔,何能羁家数千里以要名爵!”正如张季鹰所说,虽然我不能辞学归隐,但人同此心,心同此理,每个暑假来临,我都会匆匆归家,静晤夏日的黄昏。
夏是生机勃发的季节,特别是乡野的夏,郁郁葱葱的绿荫,浓翠的原野、丛生的碧草和疯狂扩张充满汁液的藤蔓以及肆意鼓弄唇舌的虫鸣鸟啼,让夏成为大自然的欢会。然而夏日中午的阳光如此张狂炽热,在它的彻照下树木收敛了衣裙,小草含羞般低头,娇蝶敛翅、鸟雀懒啼,万物好似睡去,只剩下蝉还醒着,固执娇宠地吟唱不休。
只有到了骄阳欲坠的傍晚,万物才从午睡中彻底苏醒,仿佛为了弥补酣眠中失却的时光,自然万物变得分外活跃,处处弥漫着一种生机。当你在傍晚走出屋宇,你会立刻被这种充满希望与生命张力的氛围所感染,感觉这世界是如此生动而感人。如果你细细体会,你会发现这种生机与活力与那种清晨雀跃狂舞般的勃然生气是不同的,它毫无虚浮、躁动、稚嫩、张狂。在日已向晚、阴阳交割的时刻,静唔这黄昏的生机就如直面一棵枝叶扶苏、新绿犹吐的千年老树,你完全可以体会到那遥远绵长的时光积淀与今日的现实交融所孕生的博大、淳然、淡定、从容。
你注意过夏日的香气吗,特别是夏日黄昏那弥漫在天地间撩人情思、怡人心神的独特气息,它若虚若实介于有无之间,也许你对之浑然不觉,但稍一细心你便会在夏日的傍晚发现它。那份清凉、馨香、畅人心魂的气息,它来自于草木吐纳的清气、来自于露水浸润晚花“清泪洗胭脂”的香气,来自于林间、河湾一泓清浅的泽水,来自于草间那柔软湿润的泥土。它们在一袭晚风中交融发酵,经夏之神女巧手调制,融入了夏日的精魂与情思,便浑然天成而赋有灵性。
气息往往比声音图画更能惹人情思、撼人心魂,更深刻,更绵长醇厚,更能深入你的性灵。夏日香气让你葆有一分对美好与希望的信仰,守护一分真纯浪漫的情思,让你触碰自然、季节与渺小的个人之间微妙的联系。即使在多年之后的萧瑟的秋和孤寂的冬,只要想起这夏日香气你便会重拾纯真与美好,如风日暄妍之时独对翠竹芳华,如一位碧裙云鬓、水佩风裳的佳丽侧立身旁,巧笑嫣然,顿觉秀色怡人、芳泽可亲,于是一切灰丧颓唐皆消散于无形。
很喜欢欧阳修的《秋声赋》,他是位敏锐细致的听众,他灵动的情思准确地把握季节蜕变更新的交接延展,细腻地描摹了那玄妙幽微的时令特征。秋声不俗,夏声也是可堪倾听的,王维曾“倚仗柴扉外,临风听暮蝉”只要我们卸去喧哗与躁动,静心倾听便能真切地了解一个真实而隐秘的夏日。那晓畅悦耳的虫鸣鸟啼、蝉吟叶哗,那花开花落、草木抽芽的轻响,那隐匿低微的林叶的呓语呢喃、夏虫的振翅缓飞,那夜露滴垂,那渺远的白云飘散,那风儿闲逸的低吟……
人类的眼睛与心灵往往被自负和高傲所遮蔽,天地之间并非只有我们复杂而多情,那夏日傍晚充斥天地间的声响也许就是自然万物之间倾心的交流。树木花鸟、虫鱼蚊蚋,或许并不似人类定义的那般蒙昧,它们的生活也许远比我们想象的要丰富多彩。夏,那份包容万物生命旋舞的博大与宽容让我们感动。阖眼静心,倾听夏的声音,感受那远古洪荒就已经存在的对自然之子的杳远而真诚的召唤,体味那份寥远和纯净,也许你就会变得豁达了悟,生命,不再局限于方寸之间的狭隘。
夏日的傍晚,最适宜的便是独自走上一片高地,就坐,当一位安静的看客。太阳如少女羞红的玉颜,半掩于远处的浓荫,生满稼苗的原野开阔平滑,如一块绿绸,风起,便波伏起轻滑柔软的漾动,一漪一漪直漾到你的心田。薄雾四起氤氲缭绕,万物一片朦胧湿润。夏鸟身披一道霞光飞过田野池塘,轻浴池水,便归林择枝去了。晚花半开,包含着几滴清露与一缕芳香,温情缱绻。炊烟袅袅泛起,缭绕于屋顶和树冠,旋舞、淡化,汇入云朵消逝无痕。牛儿羊儿鼓着圆圆的肚皮和湛绿的嘴巴,缓步进村,放牧的老汉在后面悠闲踱步……
夏日傍晚的声音、风景、气息皆是夏之魂魄,它们在夏的体内揉而为一,铸就出一个完美的集合体。夏日的傍晚,如一翎疾飞在空中附着了魔力的毛羽,也许你会被其所击中,从而迷失内、陶醉,短暂的失却自我,陷入一种自由散乱的臆想和一种静谧的参悟,但却是有益无害的。
当你在昏暝和蝉鸣中惊醒,便会发现那不是迷失,而是心灵的净化淘洗,一切浮华躁动、喧嚣污浊皆已隐去,心灵变得澄澈、澹然、悠远、宁馨,如幽草清泉,如翠萝古寺。我们这尘世俗人也可抛却俗情,一品庄子“婴宁”“坐忘”超脱境界的三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