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一年以后，夏日午后静好的时光，我以为是自己做的一个梦。
桑宁坐在我对面，不停地问，南恩，以后你有事一定要告诉我，若你不在了怎么办，我们怎么办。

阳光折射在他好看的眼睛上，我捕捉到了一些前所未见的温柔和感伤，鼻子一酸，低下头，有眼泪在斑驳光线间从膝盖缝里跌落，狠狠地砸在地板上，碎成一片记忆的滩涂。那些往事的潮水涨了又跌，熟悉的面容在心里一一浮现。亲爱的桑宁，这一路周折，一路兜兜转转，还好，在时间的转角处，我又看到了你那张微笑的脸，请告诉我，我们从未失散。

[恬淡的17岁，有你在]

我不习惯一个人走夜路，一个人看街灯。

“嘿，丫头。”一声熟悉的口哨打破地夜色的沉闷迷蒙，一辆单车嗖的一声从我身边擦过，没有停住。车尾的那张我贴上去的蜡笔小新仿佛在向我招手，我知道是桑宁。本能地想像往常一样欢快而死皮赖脸地追上去跳上后座，一抬头，却看见又一个陌生的女孩子坐在他的后面，她的手轻轻地搭在他的腰上，裙摆下纤细的小腿好看地来回摇晃着。

哎，死家伙，我忍不住喊了他一声。
他没有回头，只是将一只左手高高地扬起，对我做了个只有我们懂的手势——楼下等我。

又是哪个年级哪个班的MM哦。我暗暗感叹，上高二才几天，桑宁的单车后座这么快又换了一新乘客。难怪最近约他吃早饭老说没时间，回家路上也总不见人，这小子，原来是在致力于搞地下工作。那女孩子皮肤好白，到底是哪个班的MM呢。我使劲想，费力想，忽然觉得他现在喜欢的女孩看上去都和林斯微差不多。

林斯微。这个念头使我有些突如其来的伤感，仿佛又想起，2000年她离开夏城的那天，我们拥抱着哭得一塌糊涂的脸。黎尧说南恩，你应该知道很多人都会离开，然后慢慢不见。是，就好像眼前这个曾经说要和我一起嫁人的裙摆洁白笑容骄傲的女孩子，现在挥挥手就能很洒脱地说，亲爱的们，三年以后再见。

我不知道为什么斯微走的时候拥抱了我们每个人，除了桑宁。后来我才明白，原来他和她，早有一场秘而不宣的恋。一个要留，一个要走。莽撞的少年恋情，矛盾百转。她倔强地留给他一个背影，他在她身后神情忧郁。

一个人回家的心情总是有些低沉，慢慢地踢着自己影子走到路口，远远地看见小新单车被桑宁斜斜地靠在一边，他坐在老位置，懒洋洋地向我挥手。很黑暗的一段路，可是看见他在路灯的那一边等着，就忍不住小跑过去，累得气喘吁吁。桑宁双手抱着膝盖，将头埋在手臂里，侧脸看着我向他跑去，会偶尔喊一声，丫头，小心别摔着。

死家伙，又勾引谁家闺女呢。你对得起斯微么。我推了推他的肩膀，在旁边的烂树桩上坐下。
他嘿嘿一笑，一如往常地什么都不说，只是示意我抬头看，月色清透。

保留节目时间，于是两个人都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仰头望着天空一轮慢慢移动的月，一些稀淡的云从它脸上如哀愁的轻纱般掠过，凉薄的光在我们的头顶起起落落。凉风习习地穿越树梢和城市深夜安静的街道从身边拂离，有点微微的寒冷。我看看天又看看桑宁，月光很好地照在他的侧脸，那时候他看上去是这样一个恬淡少年。

我想起离别的那一刻，斯微在我耳边轻轻问我，你说，桑宁好看么。他会等我么。
我不知道，只是后来想起来，17岁的桑宁，有世界上最清澈的眼。

[我是傻瓜，傻瓜死了]

南恩，你是傻瓜。2002年6月的某个中午，脸皮厚的黎尧在一丛树下霸道地拦住我。

一向很不喜欢黎尧这种突然的谈话方式，冷冷地推开他的手继续往前走，他竟径直追上来拍了拍我的肩膀说，嘿，其实我知道，你喜欢的人是桑宁不是我。我忽然觉得有趣于是打了个冷笑，站住转身，挑衅地问这个表情愚蠢的大个子，我说既然你都知道，还想废话什么。我……黎尧挠了挠头，180的身影不知所措地杵在我面前像只笨拙而委屈的熊。

他清了清嗓子，可是南恩，你也明明知道，桑宁是喜欢斯微的。
知道又怎样，不知道又怎样。我皱眉，素来不喜欢他多管闲事的这一面。
不值得。所有人都知道你喜欢他，他却假装不知道。你想，如果他不傻，那就是故意的。
我一下子恼怒了，值不值得是我的事，故不故意是他的事，和你有什么相干，神经。

可是南恩，黎尧的眼神瞬间软弱，你这样让我心疼。
黎尧，别。别再说了，算我求你行不行。

再往下，我知道黎尧铁定又要照例搬出桑宁和林斯微的往事，又要说他在等她云云。于是不敢再看他的眼睛，怕他眼中流露的疼爱和怜惜会把我击溃，让我无力坚持。不再给他说话的机会，转身往学校门口跑去。桑宁说过今天高一的那个MM请病假没有来上课，所以他让我推着蜡笔小新去等他打完球然后一起回家。多好。冲进车库拍拍蜡笔小新的屁股，我顿时又神采飞扬了。

推着小新沿跑道一圈圈小心地移动，把桑宁扔在地上的运动外套和矿泉水一起放在单车后面用夹子固定好，然后等在日光灼热的操场边上，看一群少年在操场上挥汗奔腾。总是偏心地觉得桑宁姿势特别好看，挺拔的身影就好像一头勃勃生机的小兽，又如一个年轻的士兵，虎虎生风。他的头发逆风扬起，还有白色的球服，仿佛一面旗帜不停鼓舞……我的眼睛不由自主地跟着桑宁从这个半场跑到那个半场，一群低年级的女孩抱着书从旁边经过，停下来对着里面最高最瘦的男孩指指点点，她们也觉得桑宁好看。

恍惚中，仿佛又回到哪一年，我和林斯微也是这样并肩坐在操场边上，等着刚刚学球的黎尧和桑宁训练完，然后一起去学校门口的冰店喝一杯黏稠的奶昔，那时候我和黎尧总是要西瓜味，而斯微和桑宁却喜欢草莓的。聊天的话题，总是由学校大小新鲜事聊到谁家附近又新死了一个寡居的老妇人。

林斯微曾经问过我一个问题，她说，南恩，下辈子你要做男人还是做女人。
我说，女人。你呢，斯微。她眯着眼睛恶作剧地说，那我要做男人，然后我要娶你。
我也问她，斯微，你将来会喜欢黎尧那种道理多多的男生，还是桑宁那种神经大条的男生。
她笑起来，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