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命之弦（一）
风声如泣。
负载着荒原落日的马车悠悠的驶进江南的晨曦与阴霾。织锦的盖子严密而不结实，仿拂要在一夜的劳顿后不争气得被临安糜软的风掀了去似的。
车内传出一阵清响，几个婆子慌忙进去，又人手一捧碎片挨个出来，只揭起帘子一角。紫陌公主不喜光。婆子们面面相觑，匆匆退下。
车内传出：“没用的东西，车都赶不好，让太后等了，小心脑袋。”
声音属于一个让半醉深秋都失色的女子。
“师父何苦吓她们，分明是南忧自己……”
“公主刚才可听清了？”
说实话，她并不希望得到肯定回答，这会让自己那颗千锤百炼的心变得不踏实。只是临安城大街小巷的皇榜早已言明，以南忧的聪明，又怎装得了糊涂？
马车再次停了下来。她瞥了一眼一直低头静默的公主，微抬的双眸映着城内徐徐抬出的凤辇，沿着一弯不经意的浅笑，闪耀过刀剑的光弧。

八月初六。
承音寺在临安不算大寺，香火从来不甚鼎盛，终于等到香客盈门了还附带上了浴佛之礼，也算是时来运转了。
说话的女子一身黑衣装扮，却未蒙面，正是秋羯。手中的白绢在阶梯上抹过，刺目的殷红渗着银色的针脚，赫然一朵怒放的红梅。
“师父，你回去吧，南忧一个人就应付得了。”
秋羯不轻不重得叹了口气，“师父杀这几个不算什么。大事成了，想杀多少汉人都由你。”
倘若，当年狼主得了天下，汉人也是我大辽子民，师父也要杀吗？南忧想问，终未出口。
折断的兵器或直或斜地插在或瞠目或瞑目或面色铁青或千疮百孔总之是冰凉无知地人的身体里。香案上燃尽的缩影，佛面度上死灰。
“南朝倚天之险，自可百世无忧。”
二十年前，一个叫赵构的人在金殿之上念出新生儿的名字；南忧。三月后，南忧公主在承音寺受众高僧诵经祈福，高宗一时兴起，竟要为公主塑像，供于佛堂之上，与天人齐受香火。大概是此举人神共愤，才满百日的小公主高烧不退，近乎夭折——
然后，师父救了我。南忧转眼望了眼黑衣女子消失的天空，和时兰塔的方向相反。
凡走过，必留下痕迹，她无奈地看着周围大大小小的血泊，掠过飞鸟的晚照。
“可恶！”她狠狠地砸破了“镜面”，如果杀人也只需这样便好了。
他是迟到的。三山五岳的人个个想捷足先登，竟都冲过了阿头向鬼门关报道去了。
“今天这里不上香了。小姐请到别的寺庙去。此地不宜久留。”
“那你还留？前边殿里的死人一间比一间多，我又不是瞎子。”
他分明知道此刻前来的不会是香客，而原则只有一个人达成目的。南忧似乎并不在意他，塔门开着，不进去才是傻瓜呢！
时兰塔外表光鲜，却是一座不折不扣的废塔。积尘厚软，借光看上一眼，半空悬浮的尽是杀机。他很高兴看见南忧在塔门外停住了，笑道“这才对嘛！这种险不值得冒，而且回去，把三山五岳人的死讯告诉你师父，作为仅存者，是不会受罚的。所以……”
“千月弓。”
比划地手僵在半空，浮尘好奇地聚拢过来。他感到自己有点恍惚，冷冷地看着什么在拉扯着。空中的纤质似乎被两只无形的梭一来一去织成线，纺成纱，灰色的厚障几乎贴身缚住
塔忽地变小了。
“快走——”他吼道，离开这里。
灰障的顶部眼看就要被封住了，他狐死首丘般抬头，尽管如此也不可能看见一丝蔚蓝。
悬棺般的巨石被温暖的阳光怀抱着原是这样协调，垒架起的石架牢牢地锁住顶格——这个黑暗成自然的地方，借着阴间的光，浮现出一道令人战栗的图腾，仿佛要有一支箭直射下来，直接把他射到奈何桥的栏杆上。
人的幻觉从来不是空穴来风。
荒原上驰过千军万马，踏散了弥天的黑云，他说不清那一刻的感觉，“重茧”是被外力割开的，他私下认为自己是吓到了。这个很丢人的想法在南忧怀中之物得到了证明。
“千月弓……你把它拿下来了？”
“是，差不多该走了。”
“不可能了。我们走不出时兰塔了。”他惊讶自己居然还笑得出来，却不见了南忧的人影。
“现在当然行。胧骨舍利在哪？”
声音从上方传来，他呆在那里，计算着所谓的秘密究竟还剩下几成。
“秘密从来都只属于凡人，”南忧道，“异类通常把自己藏起来，留下个无头罪，胜在坦白。”
这个传说最早不知是哪个神仙说漏了嘴，恰巧让个多嘴道人听到，龙尊的故事便流传开来：四海龙宫原在一出，四海龙王共事一主，同殿为臣。依族规，共主龙尊必娶水神之女为妻。几千年就这样过来了，直到出了个忤逆的家伙——这算比较中肯的说法，南忧一直极反感这个传闻很大程度上是出于对男主角的厌恶，她可以找出一大堆贬义词砸在那家伙身上，前提是把海底凿个大洞。
极深之海，龙尊仍是四海共主，却不再受半点香火，永匿人间。
龙族四分五裂，老人们都叹红颜祸水。这未必不是个体面的说法——所谓祸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免提了！
万物相生，因果相报。幸在水神的女儿水玉是贵族中少有的明理之人。龙尊恋上人间女子，坚决不肯履行婚约。四大诸侯联合发难，借此相互攻伐。人间从此多事。龙尊匆忙赶回，召见四大诸侯。龙王们各怀鬼胎，表面应召，实要乘机以违反祖制，联合废君。水玉深知到时群龙无首，混战更加肆无忌惮。而四王以家事为由，天庭也不便插手。
原因是他晚回来了一天。他一厢情愿地在人间躲过了婚期，再风尘仆仆地回来。他极尽所能的完满中，是四王即将让水域四分五裂的阴谋。
无聊！
这是南忧对此习惯性的反应。
她从塔顶落下来，厚厚的积尘留下半寸不到的印记，这对未修习御影之术的人来说，已是极为难得了。
他笑道，“你刚才想什么？干嘛突然停了。小丫头就是小丫头，总有一些不忍心。”说罢，手指悄悄地做了个裁剪的动作。目光顺着指尖停在塔壁上。南忧本是没兴趣理会他的这些把戏-----
半空之中，半点也由不得她选择。
他从来没有这么轻易地飞起来过，印象中连师父也没有，也许有一个人可以，但她没有让这个念头打开，而是迅速地捏紧了左拳，右指不动声色的抚过弓弦。近乎无声的动作如让这死塔中响起了晨钟，每撞一下都是对恶作剧者有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