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心里很清楚,自己的尊容非常一般,从来未被漂亮的姑娘青睐过,即便是在20岁的时候——风华正茂。何况,如今他已快爬“山”(30)了。
对面靠窗坐着的那位姑娘,不时地用一种异样的目光偷视他,不免让他心动。他还从来没有被一个姑娘如此这般地打量过。顿时,让他感到自己也许并非如别人想象中的那样,是一个难看的男人。
她是在上海站上车的。不晓得是什么缘故,环视片刻后,偏偏坐在了他的对面,正座向前的位子也还有。他已记不起那姑娘是打什么时候开始注意瞧他的,不过,他隐隐感到至少她已有三次用如此异样的目光在注视着他。
尽管他仍在阅读报纸却已开始有点装模作样、心不在焉了。偶尔不动声色却做贼心虚般地把目光飘向对面窗口坐着的年轻姑娘:二十三、四岁吧?瓜子脸但不瘦,五官端正,一副金丝边眼镜架在直挺的鼻梁上,显得很文静。是大学生?人民教师?白领层的女职员?绝不是打工的,或是跑买卖做生意的。吃不准。
她的目光带有异常的表情,确切一点说,有种热烈的情感,大胆,又流露出自信,投射在他的脸上,竟使他觉得有股热流在身上加快循环,让他也觉得有点自信了起来。
他终于放下了报纸,一种“阿米尔,冲!”的激情开始涌动,可又不知所措。实话说,他不敢,在姑娘面前他还从未自信过。内心的躁动,使他显露一种莫名的笑容,仿佛自己内心的情感冲撞已被对方窥透,脸庞不由红到了脖子根。
他终究还是抬起了头,以一种无意识的动作向对方望去,却不料正跟姑娘那满含期待之情的目光撞个正着。
她微微一笑,笑得很温柔,像是完全了解他此时的心理状态,就像母亲了解儿子一样,想要竭力帮助他尽快解脱此时的窘困。他想对她报以好感的一笑,可尴尬的神态却使他变得张皇失措起来。正是这张皇失措,又驱使他不由自主地站起身来,匆匆离开座位往车厢外走去。
过道上,他立即意识到不应这样轻率地离去。凭什么呢?机遇难逢,这种逃跑行为,简直莫名其妙。在姑娘面前如此不能把握自己,是任何一位男子所不齿的,甚至眼前这位姑娘就已经在讥讽自己了:一个无用的草包,懦夫,男人的败类。
怕什么呀!她能吃了你?!
他又回到了座位上。手上多了两罐可乐。
“请原谅,你不觉得,我们已经相识了吗?”声音很甜,柔柔地。姑娘的主动出击,使他刚刚平稳的心又慌乱起来。
“噢,不。是,对的。对……”他忙递上一罐可乐,“请喝可乐。”他遮掩着自己的窘态,“我们应该算是相识了。”他惶惶怵怵,一颗怦怦乱跳的心,使他口语混乱。这回答,可是否认,可是承认。
“啊,谢谢。”
“啪——”姑娘大方地拉开了可乐。
“是去杭州吗?”
他点了点头,竭力避免遇见她的眼光。
“杭州人吗?”她追问。
“不。啊,也算是吧。”
姑娘大声笑了起来。
他终于无法避开她那咄咄盯视的目光。
他轻轻地,有点尴尬地回笑了几声。真是快人爽语。他开始有点放松了拘谨。
“怎么说?”
“爷爷奶奶在杭州,爸爸妈妈在上海。”
“那您是——也去杭州?”他壮了壮胆向她问道。
总不能让人感觉自己太过拘谨了吧。
“是,去旅游。我有个同学在杭州。”
“是吗?以前到过杭州?”
“好多年了。西湖很美,景点很多,可印象不深了。听说近几年杭州的建设举世瞩目,西湖更美了,早就想再来杭州一趟,只是……有机会你能给我导游吗?”姑娘用真诚的眼神望着他,向他发出情不可挡的邀请。
他想摇头,可又怕伤了她的面子。这倒并非他不想答应她,而是在潜意识中,他怕她正在设法把他卷入到一场危险而虚假的游戏中去。在他的恋爱历程中,内心的创伤实在是一揭一个疤,疼得慌啊。他想保护自己,可面对这充溢着青春活力、爽朗、可爱且又端庄、漂亮的姑娘,他又不知如何才能保护自己。她太诱惑了。他想稍稍镇静自己,整理一下被她冲击得纷乱的思维:
——是命运中的巧合,还是自己又在自做多情地想像;
——人家只是一个时尚而大方的姑娘,为解除旅途中的寂寞与他人的正常交往;
——难道就没有“一见钟情”和“情人眼里出西施”之说了吗?真是。
——罢!罢!罢!你潇洒一点都做不到吗?
“你怎么啦?”她看到脸色一阵红一阵白的他在那发楞,偷偷地一笑,“不敢答应?还是个男子汉呢,就这么腼腆,尽然怕我一个姑娘家。”
“我,不太合适吧。毕竟我们……”他突然仓促地冒出这句话,心中顿时轻松了许多,可语气却带着一种乞盼。
“是吗?”她尽然毫不生气,并带着非常理解的神情朗朗地笑了起来。“两个萍水相逢的人,一旦觉得彼此已经相识,”她说,“这就意味着,他们是以某种方式在互相寻找,你不这样认为吗?”
“是的,我也这样认为。”
姑娘盯着他看了一会,平静地对他说:“能把手给我吗?左手。”
他顺从地伸出她需要的手,听任她以一种半严肃、半开玩笑的神情细细琢磨他的掌纹。
他清楚地意识到,像他这样在婚姻问题上老栽跟头得人,被一个年轻貌美的姑娘戏弄,自然是一件十分可悲和十分荒唐可笑的事。他的每一次失败,都在于太认真,太小心,太软弱,太愚蠢,也太自卑。他自信不起来。如今,他已不再轻易听任情感的驱使,也时时提防坠入情感的陷阱。他希望找一个像自己一样诚实的姑娘,但又总是提醒自己切不可由于自己的愚蠢再次刺伤那本已非常憔悴的内心世界而又被人徒然耻笑。可是,——不是有句名言:只要有一的可能,就要做百的努力!
“你的婚姻线很曲折,多磨难且又艰难,可你又是一个异常聪明的人,富于感情,很有理智,有一颗非常善良的心,只要你克服自卑,抓住机遇,就会柳暗花明……”
她捏着他的手,柔柔地分解着他的爱情线,明亮的眼神飘着秋波,似乎要穿透他的心。
“我说的对吗?”
“啊?”他仍沉浸在她的柔柔细语中,伸出的左手任由姑娘捏握着。——萍水相逢,相互寻找,这么说,她是认真的,也是有意的。天上真的掉馅饼了吗?
姑娘见他木木讷讷,混混然不知所以,索性站起身,坐到了他的身旁。
他顿时醒悟,忙把自己的手抽了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