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一挥间

十年一挥间


下雨了。
冬天的雨冷得像细细的铁针透过肌肤钉到骨髓里。
我坐在窗下,音响来轻轻飘落一曲《烟花易冷》。
望着那不大不小,断断续续的雨丝交错重叠,如雾般铺满整个世界,眼前一片迷离,像没台的电视咝咝的打开着。
我想起高中时的天空一片灰白。
我如何也想不透,高中为何留给我的印像是这种颜色。
每天蜗在沉沉教室里,面前总是砌着高高的书墙,如城楼般耸立着。而我像躲在城楼内的哨兵,偶尔抬头瞄一下讲得只有他自己觉得精彩纷呈的老师。如果他继续沉迷在自己的得意的讲义里,我便玩自己的。如果他从老师的角色突然转变成交警,我便认真地坐笔直,装出听得津津有味的样子。终于交警慢慢放松警惕,身形一晃,变成了毁人不倦的老师。我便又可以专心忙自己的事了。
那时我上课做的事就是写情诗。一般一堂课下来,我的一首情诗就写好了。一天能写七八首。那时我想,我一天写八首,十天就是八十首,一百天就有八百首。一个学期就有一千来首,就可以出本诗集了,比《千家诗》还厚。可是后来发现诗也没那么好写,因为我掉在一种痛苦里,诗越写越痛苦,痛苦得写不出来一句像样的词句。仿佛那种痛苦是没法形容的压抑,让我只能喘息。这时才发现自己已经深深陷入一个叫做单相思的苦恋中。因为我写的情诗觉得好点的就送给她,而她似乎没什么反应,这让我很受打击,是她对我没有感觉,还是我写得全是垃圾呢?我开始胡思乱想。上课的时候我就呆呆地望着她背影陷入神游状态,后来看电视剧《西游记》发现孙悟空也会这招,肉身不动,真身飞往九霄云外见观音菩萨去了。
下课时,我装着像没事做一样的无聊,轻松地坐在她的身旁和她一搭没一搭地说些没有含义并且不连贯的字句。其实心里窘得不行,又紧张又胆小,就怕说错什么。实在没什么可说,就说,好热啊。便起身溜到窗边假装吹吹风,其实天气也不热。那时夕阳红红的像血一样洒下,打在依靠在窗口边的我的脸上,和我脸上的因紧张而涨出来的红色融为一体。我深深的呼吸,如走火入魔的内功大师把紧张慢慢逼回体内。再假装轻松地走到她的座位前,刚要找话说,上课的铃声如疯癫的狗叫起来,那找了半天的话像鱼刺一般卡在嗓子里面,下不去,又出不来。只好怏怏地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高三了,所有的同学都像要上战场的小战士日夜磨刀,苦练基本功。任何不会的学习问题都会被认为是一种耻辱。
有一次老师在上课的时候提问,应该还算挺难的一个问题吧,下面寂静无声,好像大家都不会。正好老师点了她的名字,她慢慢地站起来,老师伸长脖子,满眼期待地望着她,一秒钟,两秒钟,三钞钟…老师的眼神慢慢暗淡下去最后像坚持了一夜的路灯在迟到的早晨啪地一声息灭了。“坐下吧”老师无奈地说,她没有坐下,低着头,一声不吭地立着,像是给自己的惩罚,老师又说了遍“坐下吧”,她不坐,僵持在那儿,老师见自己说话不管用有点恼,提高音量说:“坐下!”她仍不听,绝绝地站着,那么毅然,我那时想她多像刘胡兰啊。老师也没办法又不好当着大家发火,怕影响了自己在学生心中的光辉形象,只好作罢。我也在心里对自己说,这么倔,真有个性,我真他妈喜欢。
我就准备写封情书给她,向她告白。然而情书刚刚发芽,还没出土,就遭到一场彻头彻尾的霜冻。
那时正值月考,我们班考得挺烂的,班主任很生气,先上来骂了一通,又改情感攻势,说我们班上有七名同字在进高中时是前年级一百名,而现在呢?……后来我听到有人在轻轻地哭泣,慢慢地越哭越高,后来竟到了无法控制的地步。而哭的人竟是她。
所有的同学都埋下了头,全班掉进一种悲伤里,像开追悼会一般。
我也难过起来,但不是为自己考得差,却是为她那认真劲而难过。想想人家在认认真真地用功学习,而自己呢,自己学得差不上进就算了还去打扰人家上进。
我还是人吗?
我一下子像清醒了一般。我为自己的所作所为自责不已。高三了啊!
没想到一转身就是,十年。有一首歌叫《十年》,还有一部电视剧也叫《十年》。也许十年是一种宿命,也许是一个回首。
十年里我没考取任何大学,在社会上漂。而她进了大学出来找了个挺不错的工作。我一直从各个渠道听到关于她的消息,每当有点关于她的风吹草动,我便如一只灵敏的猫,高高竖起耳朵,再用丰富的想像勾勒出她的精彩生活。而我呢,在这个残忍的世界到处碰壁,伤痕累累,像一只丑陋的流浪猫,无人喜欢,遭人愚弄。可是无论如何,无论在哪里,我都没有忘过她的样子。
我只是没有勇气接近她,只是不想看见她受到伤害,不想看见她哭泣。而我这个样子什么都给不了她。我试着在这十年里慢慢忘记她。因为在我的想像里她一定过得好。那也是我所希望的样子。
爱一个人不就是希望她能过得好吗?孤独的时候我总是这样安慰自己。
我想我应该是个流浪的人,应该背着行囊到处走,没家能把我留住,因为那个我希望中家早已不在。
我常常静静地坐在江边,看着风把江面扯成碎片,听着江水把堤岸摇得卡卡响。夕阳西下,余辉泼在天空里,我坐在如血的江边,心麻木了,越来越感觉不到自己的心跳。
十年,应该是个记念吧。
十年里我结婚了,又离婚了,再结婚,我觉得生活其实就是一场梦接着一场梦,没有动人的故事,没有顺理的章节。有的只是诡异的情节,错乱的思绪。
我像迷路的孩子掉在荒野。
十年,像个宿命,我还遇到了她。才发现她的生活并不开心,她遇到未有的打击,伤心欲绝。我仿佛听到她高中时的那次伤心的哭泣声,仿佛顺着时间的下水道隐隐传来。她那倔强的性格是她执拗的纯真,也让她一路走到黑。
我们坐在不是很亮的餐厅里,聊了过去,聊了现在,也聊了未来,似乎又什么也没聊,只是两个人坐在一起,时针从十点移到三点,而北京时间也是从十点跳到三点。人们上班,下班,吃饭,聊八卦,再上班。卡车司机从码头装满石子开回去卸下又开回码头装石子。加油站的大爷二十七次拨出加油枪,加油,再二十七次插在加油泵上。面包房的门开了又关,进来两个小学生喝水果汁儿,喝完了又出去,面包房的门又开了又关上……
外面的街上,雨飘着又渐渐停下来,再飘着,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