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民国十八年的雪染白了古镇定远。
夜将尽未尽之时，飘来了阵阵粗糙的狗吠。
西边孩子哭，东边孩子哭，南边孩子哭，北边孩子哭。一刹那，尖细、凄厉的哭声浸透了石家屯飘雪的夜空。
“腊月八，米饭熬得咕嘟嘟，有猪的把猪杀，没猪的把孩子打得吱哇哇……”，老婆嗫嚅着，“可我家连孩子都没有啊”
“要不，我把咱家那头叫驴牵出来打打？”
“得了吧你——你听，你听，石老爷家也有哭声啊”
“什么哭声，那是杀猪的声音，我还要到他们家噌一顿肉汤哩”（那年月只有石老爷家有猪杀）
“你瞧你的德行……”，老婆揪着我的耳朵骂道，“石老爷家真的有哭声，而且好像是石老爷老婆的。”

二
石老爷死了。
没有纸火，没有乐工，没有傧相。只是棺材与众不同：在薄薄的柳木板棺材的两面各凿了一个洞，孔外耷拉着两枝铁青、羸弱的胳膊，手上残留着几瓣雪花。
“石家这是怎么了？不打不吹不哭的，真丢先人啊。”
“你看你看，石老爷的两只手还在棺材外面动弹了。”
“乖乖，这官老爷家就是和我们刨土坑的不一样。”

三
石孝义家，定远石家屯人。光绪十四年中举，未仕。
石乃定远首位举人，为人孤傲、武断。四十五岁前为害乡里。他曾令家奴抢占民田，凡其牛羊在三个时辰内踩到的地方，都据为己有。
后遇灾荒饿殍遍野。石命家奴搭起十里长棚，为沿途乞讨灾民赐菜粥三碗，馒头三个，持续月余。
其临终前立遗嘱有三：
一曰，不哭不吹不打，不留冢不立碑。
二曰，分其财产，让妻室儿女自谋生计。
三曰，棺材凿孔，裸露双手。
听完石老爷的管家的哭诉，我在想，这人真的是赤裸裸来到人间，又两手空空撒手人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