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已别久年,无可奈何花落去

君已别久年,无可奈何花落去

赤明拓站在火车道间,颤颤巍巍的举起手中的相机。透过屏幕,他仿佛又看见那个个头娇小的素挎着柳条筐边走边捡起从火车上掉下来的大大小小的煤核。站在这个现在已经败落了罕有人迹的车站,老人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翻腾的情绪,悲不自胜。模糊的视线中,他又看见又听见60多年前这里的繁盛,这里的人和物。

一、拓多年后都记得素说过:命,天注定
1938年,赤明拓12岁,是日本人,从小便随父母来到这个被日本人统治着的地方——山东,在胶济铁路最重要的中转站生活。这里有学校,礼堂,教堂,有新的小伙伴,最重要的是有父亲母亲,小小的赤明拓并不孤单。每天放学便到车站喊父亲回家。
汽笛轰鸣,人头攒动,货物装上卸下。一片繁忙,这里是日本人统治胶州半岛最关键的交通枢纽。曾经的这里繁盛一时,物资丰盈,车水马龙。
赤明拓从学校出来一路跟着一个女孩拾煤核至此。站台背后的小道上杂草丛生,交接班的车站工作人员忙碌的来来去去。那个女孩右胳膊吃力的挎着那个黑乎乎却有一半煤块的筐子,里面还有她沿路采的一小把野花,她走走停停,没有发觉后面跟着的拓。拓在她身后好奇的打量着这个经常见到的女孩:一条红色的绳子扎着乱蓬蓬的头发,穿着和她身体不相称的衣服,鞋子后跟微微磨破露着红红的脚后跟,她却好像浑然不觉一样。拐弯至一马路,转角间,他找寻不到了那个女孩。像是在一个角落里有她的住处,她隐身而入,寻不到人迹。
拓张望不到,便沿路至教堂。他想问问主,那个经常出现的女孩叫什么名字。
第2日。拓放学后便等在校门口,他想或许还能碰见那个女孩。女孩并未出现。
第3日。拓说:再等一日看看。
第4日。拓说:再等最后一日。
第5日。拓点着脚张望远处,仍然没有出现那一袭身影。他要去教堂,他想问问神父,真的有住在角落里的人吗?
略显簇拥的街道上,有陆续散去的人们。拓远远的看见有个相似的身影蹲下,站起,把什么东西放在挎篮里。拓加快脚步,他想看看是不是那个住在角落里的女孩。女孩贴着路边到处搜寻着,拓听着身后传来一阵马匹的嘶叫和人的惊慌喊叫,直直的看见一匹受惊的马朝着拓的方向冲过来,他慌乱的躲进巷子里。
待到嘶鸣声止,他出来看见地下躺着那个女孩,身旁殷红的血染红了满地的野花,受惊的马匹在一旁闷哼着。拓怕极了,慌了神,他想要抱起这个女孩,却不知道是不是力气被吓掉了,拓急得大声喊叫,却没有人知道这个日本孩子在喊叫些什么。他解下自己的领带为女孩的腿止血,却听见一个惊恐的声音乱了章法的喊着:“素儿,素儿……”男人打断拓的止血,死死的抱起那个女孩拼命的跑向医院。那条领带就在女孩的腿上飘忽着。
拓想要跟着去医院,半路上,他却去了教堂。他想要祈求主保佑那个叫素儿的女孩平安无事。
此后的每日,拓都要去一马路看看走走,在那条都是中国人居住的小小过道里,他想要知道是不是有那个女孩的家,是不是有那个女孩的身影。不知道是不是主真的听见拓的声音了。
那样一个太阳余晖渐渐隐去的下午,拓真的看见一个健康的女孩和同伴们在玩耍。拓揉揉眼睛上前去:“你是素儿吗?你好了吗?你可以走路了吗?”
一连三个问题,素儿被眼前的这个操着日语的男孩问的有些怔住。
拓意识到素的窘状。却又不知道如何表达。他摘下领带比划着放在素的腿上。
素明白了他是领带的主人。便急急地从口袋里掏出那条被洗干净有些微皱的领带,双手递上:“谢谢你。”
拓还是明白最基础的汉语的。他笑,生疏的说:“不客气。”
远处传来叫喊素儿的声音,她笑赧着:“再见。”便和伙伴们离去。
拓攥着领带,不知是去是留。他蘧然转身,跑去教堂。他要告诉主,他找见那个女孩了,她叫素,她现在很健康。
那以后,拓每日放学不再去找父亲,而是在校门口等着素。他和素一起经过火车道,沿着车站后的那条小路捡拾煤核,采摘野菊花,一直走到三马路,拓便停住,远远的看着素拐弯,消失在转角。
他就一路重复着素新教给他的汉语,嘟嘟囔囔的离去。

二、樱花飘落的时候,我看见了最美的泪
赤明拓回国多年,在自家的院子里栽种了一棵叫做素锦的樱花树。时过境迁,每年樱花飘落的时候,老人总是在树下久久不肯离去。透过弥散的阳光,他依稀记得素的泪。
拓毕业的那年,父亲安排他在车站负责监管货物的接收和发送。
每日下班,便看见素在东大桥等着他。两个人虽然相处多年,却很少言语,多数时候相互间的知悉胜过很多话语。在那个大时代里,他们的相识,相知,相处多是特别的方式。每日相见的时间只有从过去素从拓的校门口到三马路的30分钟的时间到现在从东大桥到素给父亲送完饭再到三马路的20分钟的时间。不曾说过喜欢,不曾靠的太近,不曾太多言笑。诉说在两人之间显得是件奢侈的事情。
不过能够每日相见和相见时的微笑,都是两人期待的事情。拓在学习写汉字,素在夜里也偷偷拿来弟弟的书本学习认字。小字条便成了他们唯一的最贴心的交流。歪歪斜斜的字体,三言两语的字条,从来没有涉及情话,即便这样,在拓和素的心里,这只字片语胜过拥抱和千言万语。
这日,素拿着拓给的纸条头也不回的走了,剩下拓站在路口。
纸条上写着:
素,明日我生日,学校等我。
拓上
第二日。素拿着连夜赶制的小小绣品,等在学校门口。素是个勤俭稳静的女子,诸般活计都做的来,她为拓做的绣品是一只四方盒子,不大却精致乖巧。她想拓该是明白这个盒子的:把所有的纸条连同她的心意都装在里面。
拓一来便拉着素跑到学校里那棵大的樱花树下。素面对拓突如其来的牵手羞赧的低下头,抽出手。拓复抓起那支手,脸颊微红:“素,我喜欢你。”这句中国话异常连贯。
素低头不语,她知道拓这句话的分量,她也明白两个人身后背负的是什么,但是她最不清楚的是在那样的历史环境下,将来或者明天将会发生的事情。她无法回应拓坚定的语气,予取予求对这样两个人难于上青天。
就在那时候,在那个樱花飘落的时光里,素抬起头来,拓看见了此生见过的最美的眼泪。仿佛整个樱树都要被她的泪水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