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对面坐着两个男子,一个中年,身穿一套迷彩服,宽大显眼,偏于胖,腰间捆一条手指长的黑亮皮带,皮带下绑着个圆圆的肚子,微微鼓起跟塞了个球似的,眉毛浓黑颇有几分英气,眼神却总是躲闪,看不清楚清澈还是浑浊。另一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他很特别。光溜溜的头一根发丝儿也没有,戴着个重金属银耳钉,身材结实魁梧,穿一件黑色T恤,最让我好奇的他手臂上的黑龙纹身,轮廓已模糊,他试图将其消掉,疤痕凹凸,面目全非,又未能成功,受这两重苦痛,又是为了什么?背一个年代感十足的军绿挎包,上面鲜红的“为人民服务”的字眼一下让我想到流放的知青,包撑得像即将被吹爆的气球,不知道他装满了什么东西。眼睛明亮清澈,从不躲闪,还带着一丝笑意,有善良的味道,更多的是狡黠,手上带着一块有格调的表,看不出是什么牌子,皮肤白净光滑,他还挺在意自己的外表,品味不低。我就知道,这趟十几小时的旅途绝不乏味。
外公、外婆、我和妹妹,四人因匆忙买的硬座,十四个小时的旅途,和对面两个陌生的男子。座位是两排并列,一排挤三个,中间一个短小的茶几,只够靠窗的一人独占,显而易见,靠窗的座位条件优越。外公先坐在靠窗的位置,那并不是我们的,可是他已近耄耋之年的老人,谁又会和他争抢?可是,那个穿迷彩服的中年男子,反复拿出他的车票,对应上面的座位号,用他那黑不溜秋的眼珠子反复打量坐在窗台边岿然不动的外公,看得出他有在心里做一番激烈的斗争,最后还是义正辞严地公布道:“大爷,你坐的我的座位。”外公只能怏怏地起身,心里在怒指现在的后辈不懂尊老,世风日下,勉强地挪到中间,夹在两个陌生男子中间。原以为这样就作罢,可那个一身正气军人装扮的男子,嫌弃地搬出茶几下的行李,脸带凶光让其主人将它们安置别处去,放他面前他不好放脚,坐着不舒服。外公是真被激怒了,空间就这么点,除了茶几下的丁点地,没处安放了。这时,年轻小伙起身道:“没事没事,大爷,行李很重,我帮你放到高处的行李架上。”小伙立马脱掉鞋,站上座椅,轻松得将行李安置高处,中年男子漠然地坐在那里,假装看风景,头歪到一边,小伙的乐于助人,缓解了一场即将爆发的冲突,让我们对他好感倍增,对中年男子不置可否,人不可貌相。
火车文化一大特色就是各种商品推销接连不断,推销员巧舌如簧,激情澎湃,天花乱坠的说辞也是无聊旅途中一大消遣,小伙就乐在其中。来卖刮胡刀的,他表现得极大兴趣,卖者以为生意来了,使尽浑身懈数钓鱼儿上钩,他试刮了问明白了,最后云淡风轻不留痕迹地拒绝,理由简单,他早知道火车上没有好东西,无聊,就研究研究,打发下时间,他说关键是东西不好,剃得下巴疼痛,刀片还换不了,牌子没听过,还从他包里掏出他自己的,对那人笑笑:“我这飞科剃须刀都没你那一半价钱。”无奈的销售员无助地撅撅嘴,黯然离去。他就是如此狡猾,他预言道,再过一会,剃须刀会半价甩卖的,我们从旁观看他耍弄那些销售员,倒也愉悦不已。再有卖充电宝的,他试冲会子电,退给销售员,卖手表的,他也摆弄一番,卖玩具的他都不放过。中年男子全程沉默不语,对周遭的一切漠不关心也没有兴趣,除了看窗外就是呆呆的,目光呆滞,他应该是个自私冷漠的人。我们一大家子可能真的同情那些被小伙子耍得团团转的推销员,外公给妹妹买了个魔板,之后妹妹就着了魔般沉浸在魔板变化无穷的世界里。
小伙子似乎很爱孩子,常逗妹妹玩儿,从他万能的包里掏出一副拼图说是要送给妹妹,我们死不接受,在他下车时还是硬塞给妹妹。中年男子却全程沉浸在他自己的世界里,没有其它。
同车的两个男子,伴我们走完这断旅程,然后,消失人海茫茫的车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