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访

寻访

1
龙年。油菜花金黄。
雷声,雨声,风声,比赛似的闹过不停,把山丘整得一派清新。山村的农庄没有了垢尘,房前屋后的杨柳摇曳着枝叶,笑得乐开了花,只是这雨落在代府老爷子心里感觉瑟瑟的,屋子里也显得有些阴沉。
自从儿子代道舟东窗事发,被关进农场改造,他老就很少出门。偶尔也会听到些与儿子有关的事情。说是儿子的经济问题并不大,总共才只二十多万元。一二十万元算个屌?从电视里看到有的人贪污受贿动辄上百万元,也就判了个有期徒刑。他叹了一声:不知儿子得罪了哪方神仙,硬说他鸭子死了嘴巴硬,一判就判了十五年,人生又有几个十五年呢?
老人读过几年私塾,年轻的时候还蛮喜爱看报读书的。现在年岁高了,眼也不灵光了,只能以电视为伴,比起村庄上同龄人开明许多。他开始怀疑儿子准有事情瞒着他。就因二十万元会被判刑十五年?打死他也不肯信。四处打听结果,隐隐约约有些传闻钻进他的耳根,好像是说儿子在外另有女人,呸,不成器的东西,丢人现眼,还添了个野小胖子。
他好像明白了什么,孙女被她爸送到美国求学几年至今未归,能否回来,心里没有底。事到如今,他骂归骂,不喜欢也只能被逼认下啰。虽说有些不光彩,也管不了那么多,毕竟还是代家骨肉。趁他还喘着气,没合上眼,也想认认代家续香火的孙子和看看孙子不幸的母亲。为此,他坐在屋檐下,常搬着指头,翻着挂历,数着屋后栽的那十几棵相思树。
这些树是儿子进去后,他思子心切,为儿祈祷栽下的。平日里有事无事,他总喜欢伫立在这排褐绿色树前,看看这株,摸摸那株。这十多株相思树,也像看懂了代老爷子的心思,比着长高了,赛着又发新芽,长出镰形柄,三角叶。忽然有一天,他那不灵敏的鼻子竟迎风闻到了淡淡的一缕缕从未闻过的花香。他追寻着香味,来到后院,竟惊喜地发现有几株高点儿的树,绿叶丛中夹杂少许球形状的金黄色花。他长长地唉了一声,树都开花了,儿也快回家啰!他重新数了数,觉得不对,应该有十三棵的,怎漏数了一棵啰?他不甘心,又反个来数了一遍,还是十二棵。他心中应有的棵数少了,却增添了不少愁肠。如此说来还是差三棵,差三棵就还需熬等三年啰!儿子不回家,小孙子认不了,老爷我这一千多夜还怎么过啰?
有时候,代老爷子越想心越酸,大有度日如年之感。已到耄耋之年的他,身子骨还算硬朗,不晓得老天爷是否允许他活到栽满十五棵的那一年。儿子被关,又不便向远在都市里居住的儿媳打听。儿媳曾几次来接他老人家去城里同住,他说住在老家习惯了,不愿离开熟悉的黄土地。儿媳没办法,只好为他买了部手机。他从未始用过那玩艺儿,不是他不会使,而是他觉得没有这玩艺儿,更清静。
十多年了,若真有其事,小孙子也该读小学三、四年级了啰?长有多高,是否像他爸或爸的爸啰?道舟小的时候,都说他的长相和走路甩胳膊的样子很像爸,尤其是说话的神态简直难判若两人。再说了,这孩子的母亲是何方人士,这多年没有了儿子的资助,带着代家血脉四处漂泊,无家可归,无名无份,这日子在怎么过啰?儿子欠下的债不能全由孤寡的母子担当吧,作为代府长辈,还没去见阎王爷呢,怎能睁着眼睛看着这对母子流落街头而袖手不管啰?不行,不行啰!我得趁身子骨还能走得动,再去看次儿子,趁机打听打听不曾谋面孙子的下落。若真能如愿,也是件不幸之中的幸事,也算是堤外损失堤内补吧?到时老子就是闭了眼,也落心啰。琢磨至此,老爷子咬咬牙,决定明早启程,去农场走一趟,一来散散心,二看能否从儿子的嘴里掏出点什么。
主意已定,老爷子昏昏欲睡。可这天夜晚,雨比往日下得更稠密,雷比任何时候都响彻耳畔,像鞭子抽打在老爷子身上,无法入眠。夜深了,雨,还在一劲儿地抽打着门窗,仿佛要把门窗抽碎,并没有半点收敛之意,伴随着雷电交加,老爷子翻来复去睡不着,急啰。索性起来准备行装,炒了点儿子喜欢吃的家乡板栗,又点燃一支烟,埋怨起老天爷来。

2
清晨,农场的雨住了,风停了,白雾渐浓。
他喝了点稀米粥,躺在铁窗里无精打彩地听着收音机。
就是这小小的收音机,告诉他窗外的纷纭世界。别的地方、别的事他不太关心,也关心不了,唯独湖江县这个鬼地方让他常常纠结,像一坨臭鸡屎粘附在衣服上甩也甩不脱。
就是这个屌地方,在他任职期间,五年三水,外洪内涝,百年一遇,创历史新高;
就是这个屌地方,只晓得种粮,不晓得抓钱。工业少得可怜,财政穷得要命,农民负担重得要死。“农民真苦,农村真穷,农业真危险”的呼声一浪高过一浪,干群矛盾凸出,一封书信寄至时任总理朱镕基,震惊中南海;
就是这个屌地方,民风不正,喜喝早酒、酷爱麻将,自古就有告刁状的恶习。一个前程似锦的副厅级干部,竟鬼使神差地被他们告倒到这里,一呆就呆了十多年;
就是这个屌地方,使得他的两位继任者林在星、张日富相继倒在那儿,也被关在同一农场,分别押在几个不同的分场里。一时成为农场茶余酒后调侃为一而再,再而三的笑柄,恐怕湖江县就连那些麻将馆里的姑娘婆婆们约牌脚时,也新添了句歇后语:“湖江的书记——三缺一了!”
狱警走过来呼叫他:2002,有人来访。
代道舟记不清狱警这样称呼他多少次了,开始极不习惯。
这里,外人看来戒备森严。其实,犯人们都感觉比关在看守所那阵子要好受得多。自从他来到这屌地,2002就成了他的名字。习惯也好,不高兴也罢,个中的酸甜苦辣只有他自己最知晓。听到这次呼叫,代道舟意识到十有八九是亲人或朋友来探他了。只是他没料到,这次来探望的,竟是他唯一放心不下的年迈父亲。
儿子不敢对视老父亲。用眼扫了一眼,发现两年不见的父亲,又苍老了许多。背驼了些,原比儿子略高的个子见矮了,喜欢甩着走路的胳膊此时拎着灰色布行礼包,头顶银丝稀疏疏的,眼角的褶皱有些湿润,黑中带黄的双眼凹了下去,两边的眉骨也悬得高高的。他再也看不下去了,扑向父亲,伤心地扶着父亲坐在床铺上,哭丧着脸说,孩儿不孝,害得您……
不用说了,父亲来看看你。好吗?
好,好……
别踮脚充好汉了,我看你白刷刷的脸和躺在这儿休息,就知你不太好,说说,是不是病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