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凉是水一般柔和的少年,一如他的名字,温润清凉。
我在操场边火红的木棉树下同他初遇,十五岁单薄的年纪,只一眼便喜欢上。彼时他穿着宽大的白色T恤,灰色运动裤,左手腕上系一条细软的水蓝色丝巾。丝巾在风中轻盈翻覆,翩然间竟有种颓落的伤感。
此后的一段时间里,我世界的中心大段大段的失眠,所有昔日的安静和欢愉尽数离散成荧荧光点,缱绻地浮游成少年温柔的侧脸和那方水蓝色所暗示的青郁的情怀。
经过多方打听,得知了他的姓名,得知他是邻班成绩优异性格稳妥的男生,被很多女生暗恋着,得知他喜欢读书和养花草,身上常有淡淡的青草香气,得知他住在和我相反的方向,总是走路上学。
然而从没有人提起他腕上的丝巾,问到时多笑着摊摊手说,这个……不大清楚呢,只是见他每日都戴着,却从未听到讲起。
那么,大约是哪位故人的吧?
作为某种坚固而温柔的纪念。
不知是从何时起养成的习惯,只是等我发觉的时候,我已经远远地跟在他身后三年。
三年,一千多个日夜,我怀抱着一切美好的向往与真挚得近乎偏执的爱恋,跟在他身后亦步亦趋,如同擎着月光的魂灵等待着肉身的点滴温暖顾盼。
毕业前夕,终于决定告白。那天我第一次从身后追上去站在他面前,手中紧握着那份薄薄的礼物。胸口灼痛,瞬间难过得说不出话来。
凉。我艰难地念出他的名字,而后低下头,这个给你。我以为人总是要褪去枷锁才能迎接新生的。说罢我远远跑开,泪水滚落。闭目,不能止;右手抹过,不能止;双手掩面,泪落更甚。
我送给他一方象牙白的丝巾,上面有我亲手绣成的情书,一针针印刻着两年来凉薄而甘冽的青春。
数日后他打来电话,约我去城市的河流边见面。
他说对不起,说谢谢,将丝巾交还给我。我以为我会嚎啕大哭,会紧紧牵住他的袖口说这是我用整整三年的日夜穿针引线绣出的沉默的爱恋。但我没有。一切完结之后,唯有释然地长舒一口气。
哭泣的人是温凉。他摘下丝巾,我看到了那方水蓝色背后的秘密。
血脉隐现的白皙的皮肤上,刻着一个人的名字。
名字的主人是另一个男孩子。初中时我与他同校,印象中朝阳般明亮炽烈的人,笑容极漂亮。只是没有留下任何原因,去年他离开这里去了北方。
温凉说,我和其他男孩子不一样,你明白么?……我很想念他。
我怔在原地,内心霎时间土崩瓦解。然而除了在心中怜惜他比我更不易,其余的竟一句也未能说出。
凉将头埋在我颈间,皮肤瞬间没过一层温热。
那是我第一次用拥抱的方式抚慰一个落魄的少年,也是最后一次温凉给予我的会面。
后来各奔东西。我考去上海,温凉去了云南。除了节日里微薄的问候,彼此之间再无联络。
辗转收到那方蓝色丝巾是在两年后。包裹里附着一封短信,温凉说他终于决定去寻那男孩子。蓝色丝巾已不再需要,刻在腕上的姓名也不需要,一切真实的卑微的滚烫的哀凉的爱恋,都早已穿透肉身绝望地印刻进魂灵。
我抬手,触到颈边那方曾被他退回的象牙白丝巾上,指尖游走,印证般轻抚着上面微微凸起的字句,恍然间回到五年前那棵火红的木棉树下,又一次逢见那眉目清朗的少年和我们各自蛰伏的爱恋。
他的爱,青丝缠绕,游走腕间。
我的恋,穿针引线,印刻告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