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八岁的时候就感觉身体在衰老。前所未有的。从头发,手指开始,蔓延其所能波及之处。我能够直视它。相反我对此不可置否。在以后的几十年内,我突然想到它,使得回忆从石砌的暗地里生扒硬拽出来。却凸显出一个罪孽的念头来——与其说身体在衰老,自然而然的,不如说我逼迫它这样。
当时我住在拉合尔小姐位于加尔各答的公寓里。小屋潮湿而阴暗,窗台摆着法国吊兰。我常常用指甲掐断它薄凉的细叶,拉合尔小姐知道并不呵斥我。她对此无动于衷。认为我小。小到犯了各类错事均可原谅的地步。
可我觉得自己不小,我在同龄中上学还是算晚。原因是母亲在郊区的两亩土地遭到了水灾,颗粒无收。我有两个哥哥和一个妹妹。妹妹还刚会走路,哥哥均是游手好闲的败类。我呵斥他们,随便起些腌臜的诨名。他们动不动就揍我,我反抗不得。我希望他们死。
母亲付不起学费,就将我上学的事放置了两年。直至今年母亲将我送到了加尔各答的小学。我是郊区的孩子,校方没一个同意的。对我面面相觑的。只有拉合尔小姐愿意收留,学费也高了出来。
一段时间后,母亲来了信。
我们周末去教堂做弥撒。
教堂在加尔各答街和中心的大道交汇的左岸。周末人出奇的多,街旁支起繁杂的摊位。我和拉合尔小姐习惯了这条道的花样。但每每会被它惊艳到。
我们也去“朵颐美”家。那只是一名叫维克拉马蒂妮的中年妇女开的内衣店。店主脸上密密匝匝点缀了性感雀斑。乌黑的肉嘴唇。直发梳成麻花板垂到走样的腰上。膝下无子。凡是碰面见我总是一句,哎呦,这孩子。我和拉合尔小姐与她已走得熟络,按道理上说是拉合尔小姐与她甚为密切,我只是她一定意义上的附属。我不知道她说这话想表达什么,却只见她的两只肥胖的手臂揉进胸窝里,像两只水蛇交缠,交缠。
后来我惊讶的发现,我孤立的性格在那是就已经有所显现。排斥他人。一脸陌生的恐惧。什么都安排好了似的,就等人类撞上它。狠狠地,破碎的撞。幸灾乐祸的样。
我是不愿称拉合尔为“小姐”的,尤其是走在大街上,出现在公众场合。她已经太老了。老的一如上帝忘记了她在人世上的存在和界定。可我必须得这样想。我时刻不在想。她太老了。
就像这样,当我走在加尔各答大街通向一个圆润不在,有硌到危险的拐角。我被莫名的问题困扰。不会思考似的在沉浸,一脸莫名的惊慌。我撇下拉合尔小姐一小段路程。她太老了。走得慢。我被连续的叫声打断思绪。她在隔着老远的路说断断续续的话,。隔得老远,我分明可以听到她在说什么。她说妮哈,你得注意脚下的路了。这样,我就想到了死亡。
就像三十分钟后我和拉合尔小姐坐在倒数第二排靠窗的木条椅上接受基督的恩施一样,我想到了死亡。或者说我是先领会到了腐朽的残酷,然后再进一步的。
做弥撒这样的神圣的事,拉合尔小姐是绝对不会迟到的。恰巧逛了肥胖女人的内衣店,再加上周末这个特殊的日子,虽然稍微早到点,那也人满为患了。
弥撒开始的时候我们起立唱进堂曲。拉合尔小姐像所有信徒那样虔诚的低垂着头颅。头发压得熨帖,却有一撮白发从鬓角处偷漏出来。在浑身裹黑的沉重里压迫着呼吸。那天我几乎什么都不记得了,像和她固定周末做弥撒那样重复了几年后,我脑袋依然空空。我只记得圣祭礼仪。那是以领面包和葡萄酒作为领圣体、圣血,以一小块饼干和一小口红葡萄酒作为耶稣基督的身体和血,吃了以后就和耶稣同在,获得救赎的仪式。接着唱起了赞美诗。在嗡嗡的“阿门”里,在阳光倾洒在椅子的温暖里,我似乎听到脉络断落簌簌的声音。我好像看到了拉合尔还是“小姐”的时候,她美丽的容颜以及羞耻的童贞。她那老处女之身在布施和光明中殆尽,犹如虫子腐蚀木头。一点一点,一口一口拱蚀。她在衰老。她已经老的不成样子了。我总是怎么说。我看到了死亡是以平静的方式讲述,不漏声色,便显得形迹可疑。残忍暴力的夺取在生命里彰显生命力。你已记不得它曾经对你做过何种摧毁,是否会有抵触,你已经风声鹤唳了。我希望你在清醒。
赞美诗还在颂唱。主祭一句话。
愿你们与主同在。
也与你的心灵同在。
一瞬间,我闭起了双眼。我可以感到耳边呼啸的气流以及扑啦啦有千万只白鸽子在我头顶上空回旋。
从教堂回来的当天晚上,我吃了点饼干就将自己反锁在卧室了。我不听拉合尔小姐在说什么。事实上这不管什么用。就像这样,她开始敲我的房门了。砰砰砰!她砸门一样。我好奇她哪有那般的气力。可这声音在我脑门里撞个不停。我探了个头过去。
过来看一看。
那件从维克拉马蒂妮那以低折扣买来的粉色的内衣套在了她身上。粗制滥造。缝边炸开了线。她很高兴的样子。说,过来看一看,过来看一看。
太鲜艳了。
是的。人越老就越喜欢亮颜色。
她有点不好意思。手没处放一直揉搓着衣服。干嘴唇裂开了皮。我不想恭维她。与此截然相反,对于她的亮衣服我产生了憎恶的表情。她喜欢鲜艳的颜色近乎痴狂。
所以在周末做完礼拜后,我多了一项固定的职责。就是欣赏拉合尔,欣赏她那被童贞折磨不堪的处女之身。
还没有人看过。
当然也不会有人再来看了。我知道在做弥撒和欣赏拉合尔小姐之间存在着某种联系。当时我不确定那是什么。可就是存在。它折磨着我,腐朽着我。接下来的事就直接暴露了神秘因素的躲藏之所。母亲要接我回家。
拉合尔小姐缓缓从《追忆逝水年华》的书中抽出一封信。署名是母亲。信上很简单,没说别的,就是过节回家。我偷看了拉合尔小姐的表情。很高兴,她没有留恋。
很抱歉,现在才给你信看。寄来已经有半个月了。我怕影响到你的学习。
谢谢。
母亲已经付足了拉合尔小姐学费和住宿费。我担心会因为开销高就不让我回来了。一直呆在拉合尔小姐身边。从母亲接我回家的那刻,我早就料到会这样。在屠妖节剩余的日子里,母亲又将我送往了拉合尔小姐的公寓。
屠妖节已经过去了一大半。周末我们做完弥撒,就去了河边的广场。广场上人头攒动。我从没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