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年以后我才知道,父母当时做出离婚的决定竟是在电话里完成的。
在我的印象中,父亲只有一个模糊的背影,那是他离家时的样子。这样的背影我见过许多次,但更多时候是见不着的。父亲在部队服役,那时我才六岁,每年暑假会坐着母亲的自行车去车站接父亲。
父亲见到我总会把我一把抱起,但我感觉不出这种形式的拥抱的温柔所在,他的双手很有力但也很粗糙,被抱起的我没有露出开心的样子,反倒有些不知所措。
“天天长高了,嗯,又变重了。”
这是一句开玩笑的话,但效果差到了极点,站在一旁的母亲是显然不为所动的,这样的分离聚合早已是常态。
接着便是重逢之后例行的家庭聚餐了。那时候我们家住在宁城南边的一栋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居民楼里,公寓很小,所以家中蓦地多了一个人出来我有点不习惯,但母亲依旧是不为所动,家里只有父亲在说话:
“秀兰,天天现在在小学学习怎么样?”“家里电视机老了,下次回来我给你们带个新的……”
母亲一句也不回应,父亲话说多了觉得有些尴尬,就走进厨房想要给母亲帮忙,却被母亲告知一声“出去”,这便让父亲觉得不满了:“你怎么了?我大老远回来一趟你还摆脸色给我看?”
母亲却见怪不怪地,丢两勺盐在锅里,让油烟味遮盖一切。
这样的重逢场面奠定了后面几天父亲在家的感情基调,平淡到像雨后地上的水洼,而且冷得吓人。我在父亲在家的几天里也不敢大闹,生怕母亲也会用那样冷淡的态度对待我。当然,这样的情景少则持续两三天,但多也多不过五天。
父亲要回部队的时候,母亲和我会一路把他送到车站。
快要分别的时候,父亲会再次把我抱起来,声音中夹带着期待:“以后天天长大了,爸爸带你坐火车去爸爸那里玩好不好?爸爸还要带你去看海……”
我一般都会答应下来,不过到现在我都没坐过火车。
父亲把我放回到地上,冲母亲点个头:“走了。”
“走了……”母亲是要重复这句话的,但声音极小。
我和母亲目送父亲的背影融入人群,然后回去,到了第二年夏天再来一遍。像是一出演烂的舞台剧,连台词都不变一下。一直演到我十二岁小学毕业那年。那仍旧是个夏天,我被告知父母的离异。
母亲没有像电视剧上播放的那样,编一个弥天大谎,说什么爸爸出国了或者爸爸去了很远的地方再也不会回来了之类的话,她只是很平淡的像平时通知我饭好了可以吃饭那样,撂给我一句:“我和你爸离婚了。”
事实上我听了之后也并没有大哭大闹,或者说,我并没有搞清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是当天晚上,母亲就把我的衣服和其他东西全打包好,拎着她自己的行李,推着那辆破旧的自行车,拉着我离开了那间公寓。走到半路我害怕了,问母亲我们要去哪里,她说要住到以前她住的房子里去。
那天我们走了很久,很晚我才睡下,在城西的一间很老的平房里。人字形的屋顶,横着的几根房梁在点灯的照射下透出惨淡的影子,让人觉得害怕。
后面很长一段时间我都在这间房子里度过,房子外有一个院子,要走到外面的街上去必须要穿过这个院子。每天傍晚的时候,夕阳擦过屋顶,把房子的影子投在院子的空地上,正好占据了院子一半的空间。我喜欢搬个小凳子,坐在影子的边界上,这样一半身子在夕阳里,一半身子在影子下,感觉自己横跨了两个世界。
那年冬天我还回去了原来的公寓一次,和母亲一起。那时候父亲也在,他看到我却没有抱我。母亲从包中取出了一份协议书,她从没把那张纸给我看过。“签字吧,孩子跟我,他已经同意了。”
父亲的脸几乎皱成了一团,他看了一眼母亲,又看了一眼我:“天天……”
我低下头,不敢直视父亲的眼睛。有那么几秒钟的时间,家里一丝声响都没有。父亲似乎愣了好一阵,才在纸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临走的时候,母亲淡淡地提醒我:“和爸爸再见。”
我冲父亲挥手,却看见他悲伤地埋下头去。回去的路上,父亲低着头和我道别的样子就一直在我脑海里挥之不去。我感到这场变故把我撕裂进了两个世界,而母亲依旧是平静的,一切都不出她的意料,从我选择跟随母亲,到父亲伤心离家,到以前公寓的变卖,再到这些所有曾经的回忆都如漫天雪花,撒在地上,再也没有重新拾起的头绪。
后来上了初中,我便没再见过父亲,初中毕业的那个六月,母亲告诉我父亲回来了,要我见见父亲,而那时候“父亲”这个词已经有三年不曾出现在我的生活中。
和父亲的约见定在了周末。我在市中心找到那家饭店坐下来的时候,父亲还没有出现。我看着街边越来越多的霓虹灯,甚至有一种幻觉:父亲会在那光怪陆离的灯光里出现,然后带给我惊喜。
等了大约半个小时,服务员推开门,我便看见父亲喘着气走进来。父亲看上去比先前要老了一点,但又增添了几分中年男人的风韵。他穿着西服,拎着一个制作精良的小皮包,可以看出转业以后他生活的可观。
然而包间的门并没有随着父亲的到来而立刻关上,紧随父亲而至的,还有一位年轻女子。
父亲见到我,露出了淡淡的微笑,或者说是满意的微笑,他似乎在多年以后见到长大的我感到很欣慰,虽然不曾加入我的生活,但好像我平安长大他也毋庸置疑地占有一定的功劳。这样的目光看得我觉得有些异样,我站在桌前,不舒服地动了动,也不知该开口说些什么。
“盛海,这是你……儿子啊?”父亲身旁的那个年轻女人先开了口。
对于她发问时候,在儿子两个字之前做的停顿,我也感到尴尬,似乎我与父亲的约见我成了多余的人。
“爸,这是……”
父亲赶忙介绍道:“天天,这是孔阿姨……”
我简单地问了好,那个女人穿的衣服和父亲很是相衬,淡紫色的裙子,脸上画着清素的妆,有那么一瞬间,我忽地想问,父亲刚认识母亲的时候,母亲是不是也是这个样子。
接下来吃饭的环节气氛便陷入了沉闷之中,这么多年里,这几乎是我生活的基调,即便是与父亲一同吃饭,却也像是拼桌的陌生人。父亲关照我的学习问题,除此以外似乎没有别的共同话题。而我在整个过程当中,心里面还一直犹豫着要不要把我的所见告诉母亲。
后来坐地铁回家,一路上我不知自己在想些什么,心里很乱,猜测若是母亲也在场会是什么样的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