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碎的内在

破碎的内在

蛹的图腾分三个叉,她相信离她最远的是姐姐。她自称作蛹,居住在B城一个幽闭暗厌的小角落,摇摇晃晃的木质阁楼,朱红色的窗,她每天靠搪塞方便面消磨流光,一地血红,是她满目琳琅的画,她习惯以鲜血的方式来诠释用死生来作代价的惨烈的意象,她是B城里风格诡奇的小画家,她的画是是呼啸的记忆碎裂地铺陈出的乐章,像一袭华美的袍子,爬满了虱子。可她每作一次作画就要割很多的血,她觉得那是血最好的归宿,所以她亦成了B城里的业余摄影师,每次都是汩汩流血或者糜烂化脓的伤口。蛹蛹四岁时,父母离婚了,母亲带走她后,身无分文饥饿难耐死在了街上,从此,她就变成了真正的蛹,蜗居在无人涉足的阴霾角落,昏天黑地地作画。她的父亲是B城最大的企业家,拥有上亿万的家产。她有一个奢靡成风浪荡成习的骄气姐姐,唤作痂痂。痂痂每天醉生梦死,歌舞升平,她常踏着懒塌塌的舞步,摇曳发光的裙摆,像蝴蝶栖息花蕊,飞到她爸爸面前眼波流转,甜津津地撒娇。而她却不知,在离她的别墅“一个重洋远”的B城角落,还有个妹妹会因她而刹那间疼痛,那是思念的烈酒醉了九月的黄花。蛹蛹的父亲林在一个下着冰雹的天找到了她的木质阁楼,她的心的冰雹亦纷沓而来,那时,她多么渴望投入她姐姐的怀抱,她久违了的温暖,像是雀群遭枪击后想投入一个不会有枪声的巢。
而痂痂的噩梦却划下了端倪。她又一次陷入黑色诡怪的幻影深渊,她梦见一个浑身血斑的女孩,一身化脓,顶着大得蹩脚的妈妈临死前穿的袍子,轻步缓摇,像鬼魅似的,是魔鬼的亲临了吗。她顶着一身冷汗满大屋狂奔乱躲,像只躲避枪声的小雀。她感到妹妹像撒旦骤临,遮住她天空的最后一缕暗柔天光。而她在墓穴的黑影里为曙光而憔悴。而她在迷宫的转角处为翅膀而憔悴。她感到她妹妹的伸出欣长的爪子要生生地刺破她的肤,她要采撷更多的血来做她的宝贝画。痂痂撕心裂肺的哭声像花粉招蝶引蜂般招来一大堆人——爸爸、后妈、奶奶、佣人。他们的关心像生猛的兽唐突地热忱地扑拥过来。痂痂却反而无助得无法安放手脚了。他爸爸蹙了蹙眉,说:宝贝,怎么了?她抽答答地说,可以不接她回来吗。他爸爸像是冷不丁被谁打了一巴掌,变得哀凉,变得悲戚,变得凄楚,深深凝眸,可一句为何却卡在喉咙里挤不出来,像是个半途而废的艰巨任务。最后只剩下一个佣人巴结地赖着不走,和奶奶慈爱的目光沐浴着她。
痂痂是镌进蛹蛹掌心图腾里的亲人,可纹的最后一点却分叉了,三个叉,她相信离她最远的是姐姐,年复一年时光如梭,她姐姐从没不来看她,她变成了真正的蛹,蜗居在无人涉足的阴霾角落,昏天黑地地作画。她只能凭年幼的迷糊印象,像是隔了层层朦朦的水气,和她内心晦暗的想象,来描她的姐姐,你知,那是泣血的歌吟,她一次次地撕碎,因着她感到她画不出她矜贵雅美的姐姐,画不出姐姐轻佻睥睨漫纵的眼神,惝恍迷离的晕红的氛围中,她感到她的姐姐如高翔的孔明灯升腾向最蓝的天光,如天使翩翩振翅,怎么才能画出我的天使姐姐。所以,她一次次地撕碎,所以,她要割很多的血,那些血流成了一个黄浦江,还是画不出她的姐姐。而她的爸爸却隔三空五地来看她,从不间断,像一个定了时的闹钟准时地来打扰她。有次,蛹蛹因着贫血昏倒在地,她的爸爸来看她,救她进了医院,输血后带她回了家。
那是怎样的一个家啊,炫彩华光的钻石灯饰,镂空雕花的旋梯栏杆,海螺般,佛罗伦萨后现代欧式经典系列的时尚布艺沙发,镶金雕花的发光的地躺铺陈的纸醉金迷的奢美宫殿,她抬起头,看见姐姐摇摇曳曳地轻步缓摇到客厅,浅笑着吆喝到,爸,您回来了。然后,她的眼睛像是彗星撞地球喷射出漫天碎片,着火了。她硬生生地吐出四个字,赶她出去。其实,蛹蛹之所以硬下心拉下脸回家,亦是想回家来看她姐姐一眼,好画一张完美的宝贝肖像画。可她突然变得哀怨,脚像长了钉子般挪移不动。痂痂的心火燃烧到了极限,她发出了一种令天空痉挛的尖叫,你走不走。蛹蛹的脚还是挪移不动。突然,痂痂背转身在电视柜上拾起一把尖刀,去死吧,她疯子似的叫嚣着。却没想到爸爸冷不丁窜了过来,她没完全刹住手,却唐突地砍掉了爸爸的一只手。都是你,是你害了我爸,她冷森森地冲过来,蛹蛹满脸血斑,袍子被划开,露出大红,紫红,新鲜,陈旧的伤花,她顶着一身脓,颤栗地撑起纸鸢般孱弱平薄的身体,痂痂疯了,血泪朦胧中,她觉得是撒旦骤临了。而她的后妈金步缓摇,衣裙漫飞地踏下旋梯,她轻移猫步,阴阴地笑着像只黑猫,像朵盛开的罂栗,然后,侧门突然走出另一个俊郎却淫邪的男子,我早就看出陈氏企业破碎的内在。现在陈氏企业归我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