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开花落总无声

花开花落总无声

这一株石榴树不知道生长了多少年,不是很高大弯弯曲曲的枝干上在盛夏的时候总是开满了石榴花,一朵一朵簇拥在一起挤得叶子反而显得稀稀疏疏的。
树的主人是个孤老头子矮矮的身子微微下驼黑里泛黄的脸上依稀可辨出的是几颗麻子,稀疏得如院中树上的石榴叶。曾经有人把他的麻子和那皇帝朱元璋的麻子相提并论,说人家朱皇帝的麻子是大麻子套小麻子,小麻子中还有小小麻子,很主贵的那种,所以后来人家朱麻子就做了皇帝,至于这刘麻子的麻子么就不然了,稀疏几颗不讲,还尽在面部鼻梁周围,丑得该死,这就是不能大富大贵只能是下里巴人的命运了。说这话的老头下颚上的山羊胡子一翘一翘的。这刘麻子辈分教长,小的时候妈妈带着我在路上遇见了他让我叫他爷爷,他笑呵呵地说,这孙子差点成了我的亲孙女呢,就叫麻爷爷吧。
回到家里妈妈才告诉我麻爷爷的那句差点成了他亲孙女的话语的含义,我是家中的老三,上面俩姐姐,妈妈怀上我的时候一直希望是个男孩,可又怕是个女孩,这辈子不可能再要到男孩子了,整日愁眉不展的,麻爷爷见了,就乐呵呵地说:他婶子啊,你别愁,如果你信得过我这孤老头子,等娃生下来了,你给我,如果你和他大叔不舍得,等你们有了男娃,大了想要回去,你就领回去,跟着我也不会受屈。妈妈的愁眉展开了。第二天那麻爷爷真的去了街上买了女娃的衣服鞋子帽子之类的小物件,还有拨浪鼓。等我出生的那天他早早的来到我家等着信息。妈妈说那天你麻爷爷听说你是个男孩的时候,他是又高兴又难过啊。等我满月的那天,麻爷爷来了,拎着他不久前买的物件,一件不落的放在我家的沙发上,抱抱我,用那满是胡须的下颚蹭得我直哭才不舍地离开。
麻爷爷还有两个亲人,一个弟弟一个妹妹,家都安在了城里,都是市级的官员,最初的时候经常开着小车回来看自己的老哥哥,麻爷爷便让弟弟妹妹的车子停在村外,不要进村,说是乡里乡亲好不容易见到你们来一次不管认识不认识的都打个招呼,你不认识人家人家可惦记着你们呢,就步撵走进村里和乡亲们走一路说一路;弟弟妹妹拗不过老哥哥,就只好按照哥哥意思来做,可是见着了几个乡亲以后麻爷爷又不愿意了,说是乡里乡亲的给你一只香烟你就接着,别说抽我的,是不是你觉得你的香烟好,老百姓的土烟就抽不得了,你才不抽几天土烟呢?弟弟只好按照麻爷爷的说法来做,再遇到乡亲递给他香烟的时候他不仅接着还点了起来,可是放到嘴边就呛得大力地咳嗽起来;走了几步遇见了李婶过后,麻爷爷又不答应了,开始数落着妹子:刚才李婶跟你说话,你咋就只说官话呢?人家哪里懂得什么礼拜二礼拜三的啊,撇啥哩,再遇到人你给我把话先想好了土话咋说再咋说,才出去几年,这舌头就不会拐弯哩;还有我看你那高跟鞋到乡下来的时候也不要穿,我看着都累,别说你走了……
这一路上麻爷爷把弟弟妹妹说得哭笑不得,只好见了相邻按照老哥哥的意思来做,见着别人递烟就接着,开口便说觉得别扭的家乡土话,走路尽量保持着轻松平衡。
这市级官员好不容易回到家乡,七叔八哥的都来叙旧,麻爷爷便张罗了两桌饭菜,招呼大家边喝酒边聊天,有话就说,有事就办。等到七叔八哥的都打着酒嗝迈着醉步哼着醉腔一个个离开了之后,麻爷爷又不乐意了,数落起来:咱七叔酒桌上跟你说的跟他家小五子在城里找个保安做做,这屁大的事儿你就不能先应下来么,咱爹以前没平反的时候,要不是七叔给咱撑着,咱仨今天在哪儿混都不知道呢。还有妹你八哥给你说的他家的小三丫,想到城里找个保姆做做什么的,你也别,你也别跟那老驴上磨似的转不动,咱们小的时候不是八哥给咱妈帮衬着挣俩公分,咱也不会有今天,还有啊咱回到家里那砖头子电话也给关掉电闸,别老对着空讲话……
这弟弟妹妹好不容易等麻爷爷的话闸子结束了,赶紧说单位有事要回去了,麻爷爷呷了一口酒,一扬脖子,吱拉一声滚进肚里,然后抬起红红的眼睛闷声说,我知道你俩不喜欢我说的啥,爹娘走得早,这些话我不说谁来说啊,知道你们忙,走就走吧……这弟弟妹妹听麻爷爷这么一说,犹如领了圣旨赶紧拿起衣包抽身走人了。

自那次以后就很少看到这弟弟妹妹亲自来看麻爷爷了,更多的时候是他们的司机来了往麻爷爷那偌大的院子里大包小包的拎东西。
就这样日子一天天过去……
七月下旬的日子里,石榴花开了一树,火红火红的缀在枝头,麻爷爷端着小酒,眯起眼睛,咪咪看着那些花儿的时候来了辆小车,司机神色张皇,将麻爷爷载走了。约莫过了半月之久,麻爷爷回家了。他满脸憔悴,乡亲们问怎么了?他不肯说,只说出了大事儿。
人们不断的猜测是不是麻爷爷的弟弟或是妹妹身体不好,还是咋的了,猜测归猜测。到底也不便到麻爷爷那里探知点啥来。只能把问好揣在心底了。
后来几个在市里打工的村里人回来了,人们渐渐的明白了麻爷爷说的出了大事的意思,大概也就是麻爷爷的弟弟因为贪污受贿的而被双规了,村里的人们不晓得双规是啥意思,几个老头还为了双规这个词到底是逮捕或者是拘留争执了好久呢?
麻爷爷来了,谈话的乡亲看到麻爷爷出来,赶紧转换了话题,打着哈哈,麻爷爷就顺着墙根蹲下来,有一搭没一搭地和他们说着话。
院子里的石榴花更加的红艳了,底部的石榴也基本有了雏形,树叶却变得稀疏了,不知那年的虫儿特别多,还是麻爷爷没有打药的原因,叶子很少,边儿也都是残缺不全的,

麻爷爷在石榴树前,依然会眯起眼睛,端着酒杯,看着的不再是花,而是雏形的石榴果了,不时的一扬脖子,哧溜一声一杯小酒就顺着喉咙流进肚里,用手再抹抹嘴巴,喃喃道:“这石榴该不会忘记自己的根是在土里扎吧!”
夕阳斜挂在西边的山头,周边的天空披上了道道霞色,一阵风吹过麻爷爷的院子,那火红的石榴花有些许无声的落下,如火焰般洒落在老人的脚边,老人伫立宛如雕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