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贵的帝王高居在上,怀中是他笑得倾国倾城的宠妃。
下面的群臣都沉浸在酒色歌舞中。然而有一人,仿佛脱离于殿中的颓靡气氛,眼神冷然地扫过狂欢的众人,视线直直的落在帝王的宠妃上。仿佛感应到,宠妃转过头,迎上他的目光。两人的视线在暖暖的酒气中交融。
她笑得更加妩媚;他依旧冷漠淡然。
她,是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华妃。
他,是王上最倚重的铁骑大将军。
他时时想起他们初识的那一天,记忆中有漫天飞舞的柳絮和温柔的春风,年少的他最爱策马奔腾。说来也神奇,他胯下的那匹宝马,名为雪涧。是他父亲当朝的宰相上官程庭花了足以买十座府邸的银子买下的。但雪涧难以亲近,连马主—上官程庭也都不肯让他靠近,却独独让上官老爷十二岁的独子—上官凡靠近而已。不过它的马速比任何马都快,可日行千里,还能夜走八百。京城的才子墨客,也有诗为誉:“奔腾千里荡尘埃,渡水登山紫雾开。掣断丝缰摇玉辔,火龙飞下九天来。”以致上官凡策马奔驰已经成为京城的一景。少年意气,畅快淋漓,却在遇到一个迷路的女孩时噶然而止。就这样不期然的,她闯进了他的生命。他带着无家可归的她回家,从此百般照顾。她叫流音。年值十岁。
也许是由宝马雪涧指引着上官凡找到了流音,雪涧对流音小心翼翼地接近并不排斥,慢慢的也亲近起来,以致后来对马的照顾都落在了流音身上。其他下人也松了一口气,因为此马脾气古怪,一个不小心就会被它踢伤。不过看着宝马对这个孤女的格外亲厚也是唏嘘不已。
往后的五年里,他们总是共同奔驰在广阔的原野上。春风带着青草的味道掠过他们细软的发梢,扰乱她的发髻。他总得帮她重新编发,然后插上一支半开的野花,却因手拙每次都把她的发髻变得更加混乱。她也不恼,就这样顶着乱糟糟的头发,牵着他的手,坐在草地上,看着每一天的日落,看着染红了的晚霞。雪涧有时会远远的吃草时而朝他们的方向瞭望。有时会让他两靠着,低头蹭他们稚嫩的脸颊。那个时候,他们还年少,他们以为,他和她,还有他们的雪涧。可以永远这样无忧无虑。他们以为可以永远这样倚马听风声;他们以为彼此的手牵牢了,就是一辈子的事。
怎料皇帝的突然私访,打乱了他们的一生。当皇帝私服去丞相府时,刚好看见了在马厩前的舞花的流音。她笑靥轻绽若梨花,却带着一种蛊惑的妩媚。美的仿佛可以讲时间凝固。皇帝即刻就要带她入宫。聪颖如流音,深知抵抗就是连累上官一家,上官家收容她这个孤女,已是大恩难报。何况,还有她心心念念的上官凡。此时他正替父访查水患,若他回来阻止,无疑是致他于死地,何况,她一个卑贱之人,有什么权利拒绝?
一入候门深似海,从此萧郎是路人。当雪涧驮着他星夜回来,一切已成定局。无力也无法改变。岁月与他们,已是千刀万剐地割裂与破碎,再无静好之年。
上官凡伤心欲绝,终日骑着宝马去无人的地方把自己灌醉,也许只有酒才能麻痹他的痛与恨。可他不知道自己恨着谁。他次次请命杀敌,忘生死于沙场,很快便名扬塞外。皇帝大喜,钦赐铁骑大将军。雪涧也因跟随将军屡建战功被封为神勇宝马。人人都道他是神勇无敌,只有她知道,他已心如死灰。每次出战,都为他胆战心惊。而他,每次看到皇帝拥着她走进那帷幕低垂的宫殿,他都心如刀割,然后用午夜的冰冷麻木自己的知觉。两人的空间,只能远远相望,彼此折磨。
她十八岁那年。她失去了她第一个孩子。宫闱之争看的太多。各中的真相他和她都心知肚明。他不忍再看她受到任何伤害,无论如何,他都要带她走。她争不过他的坚持,亦怕他在战场上忘死拼杀战死沙场,最终应允跟他走。
机会很快到来,皇帝狩猎,破例带上宠爱的华妃。上官凡打算乘机用雪涧接走音儿。他深信,雪涧通人性,一定会成功地把音儿带出狩猎的树林。
狩猎当天,娇媚的华妃笑盈盈的要求骑骑大将军的宝马,皇帝也知华妃出身马女,此马又是和华妃从小一起长大,怎抵得住美人的要求?当她骑上雪涧的那一刻,流音在马耳边轻轻地呢喃几句。宝马便飞快的奔驰起来,皇帝大惊,忙命人追赶。怎奈凡夫俗马怎么会追上日行千里的雪涧。很快流音和雪涧便消失在众人之中。上官凡假意奉命追赶。深知雪涧会把音儿带到从小一起的那个草原,于是不动声色的另择一匹马暗中前往,在那棵相识的杏花树下等她到来。
然而他等来的只是雪涧。上官凡惶急无措,让雪涧带他找她。当他找到她时,发现她躺在岔路口,他飞快的下马搂住她。她伏在他怀中,他温热的皮肤再度贴近她,她的心,整个安静下来。她低低地絮语:“凡,我们终于又在一起了……”唇角微微颤抖,有温热的液体从她的下颔滑落,一滴,又一滴,缓缓坠上他的裸露的手上。他看见指尖的鲜红,似有一把极锋利的刀迅即在他心头狠狠划过。他的泪无可止歇地滚落下来,似乎再顷刻间把她整个人烫穿。身体中彻骨的寒冷与惊痛逐渐冻成一个大的冰坨子,坚硬的一块,硬沉地辗在心上,一骨碌,又一骨碌,滚来滚去,将本已生满腐肉脓疮的心辗的粉身碎骨。他的声音不像自己的,凄厉道泣血:“不会!你不会死的!你还要和我共度一生!不答应和我倚马听风吹草的声音,答应和我策马江湖的!”流音伸手吃力地拥抱住他,极力舒展他因痛楚扭曲的脸。拼力绽出一片雾样的笑意,“有你这句话,我此生无憾”她的声音渐次低下去,“我心中,你永是我唯一爱的人……”几乎在同一瞬,她的头,轻轻地从他的肩胛滑落,他便那样无声无息地停泊在他怀中,再无一缕气息。
彷佛还是她清甜蜜的声音徐徐自身后:“这匹漂亮的马叫什么名字呀……”她再也不会这样问他了。
她死了。胸前还有她吐出的温热的鲜血,逐渐的,冰凉下去。和他这颗心一样,永远失去了温热的温度。
她死了,这个他爱疯了的女人,她死了,死在他的怀中。他的脸贴着她的脸,许久了,他们没有这样接近过。可是她死了。因为他的雪涧,她坠马了。他恨恨地看了一眼雪涧。雪涧凄厉地一声长鸣。上官凡无力的抬手撩开她凌乱的发丝。罢了。命运的巧合,真的是贯穿始末。是它把你带到我身边,也是它把你带走,或者我不该迁怒于它,它让我们永远在一起呢。
上官凡缓缓地抱着流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