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Y的一生

老Y的一生

老Y姓刘,很少有人知道他的名字,也许因为脖子不是很正,便被大家唤作“老Y”,大人孩子都这么叫,最后就连本名是什么,大家也懒得问了。
老Y也曾是怀揣梦想的热血青年,有追求有抱负,奈何时代泼了他一盆冷水,浇灭了所有的理想。在青春里仓皇地路过,却无奈地空手而归。老Y放下书本,牵起缰绳,娶妻生子,开始了人生新的生活。
在自给自足的小山村,三亩地一头牛,老婆孩子热炕头儿,对一个普通的农民来说已经足够,老Y也不例外。
老Y用尽生命中全部的力气去供养家庭、照顾妻儿,努力成为一名值得依靠的好丈夫和值得炫耀的好爸爸,可就像他年轻时追逐的梦一样,不管他付出了多少努力,最终都以失败告终。
老Y把辛苦赚来的钱都交给媳妇儿,媳妇儿吃饱穿好,一边指责老Y没本事,一边心安理得地挥霍着老Y的钱。对这些别人忍无可忍的事情,老Y总是一笑置之。就连媳妇儿嫌他脏,要他做饭时用纸卷堵住鼻孔这样的荒唐要求,他都乐此不疲地遵守,从不反抗,从不摇头。
老Y不认识几个大字,所以总是寄希望于一双儿女,盼望他们能有所作为。可渐渐长大的两个孩子,越发嫌弃老Y。媳妇儿咒骂老Y的时候,村里人欺负老Y的时候,两个孩子会在心里暗自附和“爸爸真是个傻子”。孩子的成绩总是不好,老Y肚子里墨水不多,想帮忙也帮不上。话说回来,即使他真的能辅导,也没人愿意接受他的帮忙。
即便家中有妻儿如此,老Y也难以言表地感到幸福。也许是生活的艰辛早已磨平了他的棱角,也许是白天繁重的体力劳动让他无暇顾及更多,总之,对这晦暗的一切,老Y逆来顺受,甘之如饴。
三亩地变成了三十亩地,一头牛变成了一群牛,老Y的日子越过越好,果然,为了让妻儿衣食无忧,他是什么苦都愿意吃的。可好景不长,媳妇儿无法抵御城市的车水马龙,又或许只是因为再也咽不下老Y做的饭菜,还没来得及和老Y道个别,她就和一个城里的胖男人走了。
两个孩子经常会想妈妈,老Y看在眼里,却无能为力,因为孩子是不稀罕他的拥抱的;妈妈常常寄回各种时髦的衣服玩具给孩子,孩子一高兴,就连妈妈不在身边的伤心也抛到脑后了。老Y伸手摸摸兜里的钱,又缩回手来,他知道这钱是买不起那些东西的,他甚至连去哪里买都不知道。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地过去,两个孩子悄悄地长大,因为成绩不好,无法继续学业,只得中途辍学,去城里寻找他们的妈妈。外出打工到遇上另一半,不过短短的几年时间。两个孩子相继成家,虽然老Y拿出全部的积蓄,还是不能给女儿添一副好嫁妆,给儿子买一套好房子,倒是老Y的媳妇儿慷慨解囊,让他的一双儿女风光地成了家。
老Y知道排解孤独的最好方式,就是不停地劳作不停地干活。于是,老Y更早出晚归了,好在他走到哪里,他的一群牛就跟到哪里。
媳妇儿是永远不会再回来了,好在两个孩子每年会回来看老Y一次,老Y乐得合不拢嘴,就连孩子卷走他一年所有的积蓄都忘了。
一年前,老Y的房子生了一场大火,灶膛中火苗未尽,引燃屋内的柴草,两间茅草屋化为灰烬。睡梦中的老Y被邻居从火场中救出,保住了一条命,可他的家没了。因为没有住处,老Y搬进了大门口的牛圈里,那是几年前他为一直守护他的牛建的家。
失火以后,儿子没有接走他,女儿没有心疼他,阻挠声不绝于耳,老Y依然义无反顾地搬进牛朋友的家。时至今日,我仍然无法想象老Y是怎么在牛圈里度过生命中最后的时光。
老Y好像很快忘记了火烧房子的痛苦,每天欢快地哼着小曲儿,挥着鞭子,赶着他那一群永远不会抛弃他的牛。
那天,村干部换届选举,老Y支持的干部如愿地上了台,老Y快乐地不能自已。这天晚上的庆功酒,老Y一杯接一杯地喝,到底喝了多少,就连他自己也不知道。数九寒冬,老Y把炕烧得火热,喝多了就直接倒到火炕上。也许人只有烂醉如泥,才能真正忘掉烦恼和忧愁吧。老Y不知道自己到底睡了多久,只知道这一觉睡得好香。梦中,妻子和孩子都回来了,他们住上了宽敞的大房子,他的一家又团聚了。
邻居们闲聊时提起老Y,纷纷表示已经好多天没见到老Y了,因为担心他生病,所以叫老Y的姐夫去探望他。然而姐夫见到的,却是早已僵硬的老Y。老Y死了,在几天前的不知道哪一天里;老Y的牛因为几天滴水未进,也早已经跌跌撞撞,丧失了哀嚎和走路的力气。
排除自杀、他杀因素,老Y的死竟是自己造成的。体内过量的酒精,遇上燥热的火炕,形成一股巨大的力量,导致身体脏器“自燃”,最终死亡。
幸运的是,老Y去了天堂,再不用为尘世的痛苦所累;不幸的是,就连每个人都避免不了的一死,他也死得不明不白。没有人知道他到底是什么时间死的,就像没有人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出生的一样。
老Y的一双儿女许是来了,除了参加葬礼,和父亲作最后的告别外,最重要的事应该就是瓜分老Y微薄的遗产了吧!那一群牛也许会怀念老Y,但他的两个孩子却未必,这才是最让人心寒的事情吧!
小山村恢复了往日的平静,老Y就这么死了,像他从来没有活过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