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是父亲讲述的,那时我刚记事不久,正学唱巫峡民谣。巫峡是父亲的故乡,自然就是我的故乡。在那片神奇的土地上,曾经印满贺龙元帅的足迹。现在虽然相隔了已几十年,但记忆犹新。故追记下来,以示纪念。
----题记
“啊……!啊……!啊……”
猴年腊月初,河对岸山林里的黄麂又不分昼夜地吼叫起来,板壁岩也有回应着:“啊……!啊……!啊……”
没过几天,仿佛黑更半夜出了太阳,官渡口的穷哥忽然眉开眼笑地奔走相告:“贺胡子回来了!!!”
贺胡子就是后来被授予中华人民共和国元帅军衔的贺龙。那个时期,因他当过南昌起义总指挥,又蓄着黑胡子,所以穷哥们就这样尊称他。消息传来,扎在下溪沟的保安团吓破了胆,躲在下溪沟的团防队吓掉了魂,一个二个扛着抢来的财物,押起捆绑的船工,屁股尿琉往江边扑。豪绅们本来就六神失去了主,等包好金银首饰鸦片烟,携家带室老小赶到江边,渡船已划过江边。他们挣着嗓子喊老祖宗也没见有人划船过来。上天无门,跳河又舍不得死,只有滚到沙坝上喊爹叫娘哭成一团。
当夜,穷哥们把苏维埃乡政府的牌子挂出来,把豪绅的粮仓撬开,把财东捉起来。穷哥成了主人,出的出谷米,宰的宰猪羊,支起大铁锅为红军煮饭……像办大红喜事一样。逃到南岸的白狗子生怕穷哥带红军过去摸他们的夜螺丝,“彭、彭、彭”的朝天上打照明弹,照得大半边江流像撒了碎银子。我们呢,点亮红纸鼓儿灯游大街小巷,齐声唱:
巫峡神麂叫,
贵客要来到。
贺龙一回来,
甘人又翻梢。
不信你听听,
神麂正在叫。
……
当时灶堂里火苗霍霍笑,挂在墙上的高脚桐油灯盏还结了一大坨菜子花,尽是贵客临门的吉兆。可是,等啊等,盼啊盼,棕包茶壶里的涩茶冷了,鼎罐里的坨坨肉烂了,饭甑里的白米饭熟了,街上的歌声听不见了,还不见贺胡子领红军来到。这样等了三天三夜,大家以为信了谣,传了谣,冷心冷肠梭进冷被窝,听着那远远的犬吠声进了梦乡。当然,街上的赤卫队放有暗绍,但没有谙到鸡叫时候会有红军沿河岸上来。一路寻着渡船,走在前头的,正是我们朝思暮想的贺胡子。
据说他寻到巫峡门口的龙王庙坎下,不见渡船,就拿着望远镜借照明弹的光亮往对河望。大概是看到了一排桅杆,发觉渡船被扣在对岸回水坨吧,他眉毛扭成了疙瘩。这次他回鄂西,一路上边打边走迟延了时日,遭白狗子先下了这步棋----把渡船划到南岸,让滚滚长江横断了前进的路。眼下队伍源源开到,占了街背后的伢小子包,挤满了江边的大坝。尾追的白狗子已到牛洞甘家评,天亮就要扑咬上来……可是却无渡船过长江。面前千重黑浪喧啸,一江河风怒吼,蒙蒙水点贱湿了他的鞋袜和衣帽。胡子上也挂起了水珠珠。忽然,警卫连长跑来向他报告,说没有找到船公。
“杨艄公呢!”他眼没离望远镜地问:“难道他也没有在吗?”
“也被捉过了河。”连长说。“敌人猜他是坐探,烧了他的屋,只怕不在人世喽!”
杨艄公脚指姆手指姆把川江岸边的岩石都抠出了窟窿,苦磨苦挣了20多年只有一付拉纤用的褡板,半间草房还是红军帮她盖的。前些年贺胡子来这里闹革命,坐船过河时曾亲口劝他当红军,不晓得他想些什么,连说几个不不不,脑壳摇得像拨浪鼓。贺胡子笑了笑,说:“咦!你非得叫我老贺三顾茅庐么?”没想到来第二回就见不到面了。战争年月,三朋四友各奔一方本来算常事,可贺胡子心里惦记着杨艄公。革命队伍正需要熟识水性的能人哟!
当时贺胡子再派连长去查访杨艄公,但沙滩那边跑来了一位战士,据说杨艄公泅水过河来了,好似福星从天而降。他高兴得叫喊:
“嘿,这回得请他出来!”
沙滩上背风处的隐蔽壕里,在马灯照耀下,几个风尘仆仆的战士正围着一张行军床,盯眉盯眼望着那盖有几床黄军毯的杨艄公:脸皮像黄表纸,嘴唇像紫茄子,眼睛没有睁开。贺胡子蹲在床边,将手揣到怀里暖了半天,才往那布着皱纹的额头贴去。杨艄公身子一动,睁开了眼皮,没有掀开毯子就挣扎着往起坐,几双手同时伸去按他也没有按得住。他抓住贺胡子的手,颤动着嘴唇,半天说不出话。原来他被白狗子捆了三天三夜,因想到红军需要渡船才在礁杆上潦断绳索,逃出了虎口。摸到了岸边,脱了衣服,哧溜梭进江水里。手脚麻目了,骨头冰透了,只有胸脯里四两紫肉还是热的。贺胡子赶快叫人给他换上军装。
“老杨!”贺胡子替他扣着风纪扣说:“我猜你不会要我三顾茅庐了,对不对?”
“贺老总的记性真好!”杨艄公笑着。
“如何?这回该算我的人了吧?”
“人家想到你焦心渡船才来的。”
“对对对,艄公未卜先知。”帮杨艄公穿鞋的连长插话:“首长派我到处找你解决问题。你说,河这边哪里沉有渡船?”
“他隔河赶来心里是有数的。”贺胡子眯眯笑着:“有了他老杨,我就不愁把拦路的长江变成尾追的长江变成尾追敌人的天险,你急个啥子?”
“呃,呃……”杨艄公有些慌:“我一个跳蚤能顶起一床被窝吗?”
“当然,众人齐了心,黄土也能变成金。不过,你老杨总不能见急不救嘛!”
“贺老总!河这边的确没有渡船,白狗子些把桨桩也都搜尽了!”
“嗬,没有渡船,要叫老贺泡在长江里喂大鱼妈?若这样,将来穷哥们要戮你的背脊的呀!”
渡船不会一时三刻造出来。孔明会“草船借箭”,他杨艄公总不能“响箭借船”?是呀,是呀,杨艄公着急呀!……不过,他默了一阵,忽然说:
“划烫盆渡您过河吧,贺老总!”
“烫盆?”
“是啊,用烫盆渡你过长江!”杨艄公喝着茶水说:“庚子年川江长满架水,冲走了渡船,淹没了街道,上溪沟下溪沟洪水汪洋。当时的老辈人就拿水瓢划着烫盆来下溪沟买油盐……”
“杀年猪用的烫盆?”
“是的。腰子形,能坐三四个人。”
“那能有多少?”连长摇摇头。
“可收集二三十。”
“可收集二三十?”贺胡子两眼闪亮,拍一拍艄公的肩:“好!照你的办法渡长江!”接着,贺胡子下达了渡江命令。
这时,街上还清静风掩,人们正睡的舒鼻打鼾。但毕竟也有瞌睡轻的,当征集烫盆的红军一进街,就披衣穿鞋摸到窗口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