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



站在时光之外看事物,你会发现,不同时间它在你心里的大小轻重是不一样的。不是事物突然间变大或者变小,而是因为你长大了。
比如此时,我就站在了儿时不知道多少回亲近过的河流旁,突然发现它变窄了;原来觉得宽大的渡口,此时也显得是那么狭窄。熟悉的景致间带着明显的陌生感,可眼前的一切,分明与儿时那会一样,不曾变化分毫,也许,陌生的是突然间断空出来的那一段岁月。
午时的阳光,热烈,刺目。江上没有一丝风,有几只鸭子从水里提出脑袋,一个劲儿的甩着,耀眼的波光被冲散,又聚拢,一江的金光,带着挟人的气势张扬着,张扬着。尽管张扬,但那高亮的反射光反而让人产生了模糊感,雪白的鸭子是如此纯净,组成一幅动人、明丽的图画,乡村的图画没有被喧嚣的尘世所出卖。
渡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时隔了这么多年,我没有一个认识的了。但不知过渡的工具是否还是那咿咿呀呀摇着橹的木船?撑船的是否还是老钟伯?老钟伯是个瘦高个儿,黄瘦的胳膊却是有劲,轻轻一送竹篙,船已是老远,然后撑竿儿一跳,人就稳稳停在船头上。想起昨夜母亲捎来口信,要我回到这个我曾念过两年学的小村里看望当年教我的吴老师,他已经年届七十,身体不好,已经卧床多年了,怕是去日无多,今日不来看望他,怕会留下遗憾。当年母亲生了弟弟,就将我丢给了姨妈与外婆,就在这个村里上的小学。
忽剌,从水里钻出个头来,一个少年的头,一下就将我的思绪惊断。黑黑的发被水浸湿而黏在了脑门上,只见到两只黑亮的眼睛,憨憨的笑,“森!”我几欲惊呼出声。他瞅一眼岸上的人,游到江边,双手在江边的石块上一撑,整个身子就离出水面,一把坐在石头上,将腰间用厚厚油布袋子装了的衣裤取出穿上走远了,只留下那黑黝锃亮的皮肤在我眼前脑中闪耀。那身影,那动作,与当年的森一般无二致,但我知道,那一定不是森,自己都已经是一个孩子的妈了,如今的森也定是中年男子,不应该是儿时的模样。



虽然这渡船我非常熟悉,跟随着母亲来回外婆家也不知多少次了,但小姨送我坐船过江去上学时,我是哭着的。原因就是母亲不要我了!小小的心里,就只有这样一个念头。
我一人背对着大家脸朝着江面。忽然,水里移来一条水线,忽剌一声,露出一个头来,是森!他大我几岁,是老钟伯的儿子。黑黑的发黏在脑门上,然后一手扒在船沿上,一手举着一尾鱼,两只晶亮的眼,朝我笑,给你,不哭了啊。
我盯着他那黑亮的眼睛,忘记了哭。他一甩手里的鱼丢进了船内,晚上让你外婆烧了给你做菜吃啊!说完人又滑进了江里。老钟伯大叫,回来,你个臭小子,上学别迟到了啊!知道——话音落,人已远。
我笑了。那晚,森也在我家吃饭。那鱼的味道,至今也是不能忘记……
船来了!船来了!有人叫。我从远处拉回思绪,健步跳上渡船。
还是那种木船,乃咿有声。我奇怪,现在过渡的地方大都已经是换成了小渡轮什么的了,为何这里却还是最原始的木船?抬眼看到撑渡的人,个子高大,皮肤黑黝,手臂上的肌肉一使劲就拧起团团疙瘩,背有些儿驼,前面儿看长脖子,从后面看不到他的脖子。依稀有当年老钟伯的风范,这摆渡的人,和他有什么渊源吗?眉眼间有些似曾相识,他,会不会是老钟伯的儿子森?这么多年了,森停留在我印象里还是儿时的模样,不知他现在如何?过得好不好?我的思绪也一如这江水,翻腾,翻腾。



森,有时上学也是坐船去的,比如寒冷的冬天、春季,那时会帮老钟伯摇橹,有时让我帮他拿书包和饭盒,自己下江图凉快。中午的饭,我们是在学校里蒸饭吃的。他的菜,时常是鱼,好像除了鱼还是鱼。而我的菜就丰富多了,外婆每天给我翻新了花样吃。于是,我时常抢了他的鱼吃,让他吃我外婆的好菜。
我们一起上学下学,晚上一起做作业。如果有谁敢欺负我,他就红着脸和人打架,尽管他因为打架老让吴老师站讲台。放学后,他下江摸鱼,我就站江边给他看衣服和书包,尽管因此老让同学笑话我是他的跟屁虫,是他媳妇也在所不惜。日子快乐而不觉地往前走。直到那年我上二年级。
那年的冬,特别冷。
我们缩在教室里听老师讲课,吴老师的语文课平时是我们的最爱,今儿也不能提起我们的兴致。
“卖油糍哎!五分钱一个!”……一听到这声音,教室里立刻噪动起来。坐在四年级那组做作业的森,更是站了起来翘首朝窗外张望,一边哧哧地吸着鼻子一边轻声说好香好香。我们二年级这组好些小朋友都笑出了声,我望着森,一手指了指吴老师,摇了摇头。意思是,小心老师叫你站黑板。果然迟了!森,你站起来!吴老师的威严声音听来让人觉得寒冷。森只好站起来,趁老师不注意冲我们直作鬼脸,害我们想笑不敢笑。
好不容易下课。我们挤在卖油糍的大婶跟前哄成了一团。小个子的我拿着钱怎么挤也没能挤进去,好不容易买到两个油糍,想找到森分一个他,抬眼一看,却发现森已经拿着两个油糍在一边吃了,风卷残云,两个油糍眨眼进了森的嘴,他意犹未尽地舔着手上的油花,我赶紧递上一个,他摸摸后脑勺,不好意思笑笑说,我,我已经吃了,两个了,你自己吃吧!我嘻嘻一笑,将油糍放在他手里,吃吧,香着呢!然后就跑开了。那些个没有买到油糍或者买不起油糍的同学从大婶的竹篮边悻悻地走开,卖油糍的大婶儿一边低着头点着口水数着手上的零钱,一边提了篮子慢慢往学校门口走去。大婶,明儿还来不?有人馋馋地问。嗯嗯,还来!大婶头也不回地走了。
冷风里,男生们在墙角边玩起了最爱玩的“挤油”的游戏。农村的孩子,衣服都不多,只好靠这些儿游戏取取暖。所有男孩站成一排,自觉地分两头往中间挤。如果谁被挤出列了,谁就是输了。森挤了一身的汗后,才和我一起向江边走来。
走到船边上,我左掏右掏,也找不到坐船的钱,急得快要哭了。森说,怎么了?我滴下泪来,钱,钱没了!森说,你不是买油糍了吗?我说,不,我还有一毛钱。
老钟伯说,快上船吧,没钱伯伯也渡你过去啊!同班的大毛说,你和森的钱都买了油糍吃了,当然没钱坐船罗!贪吃鬼!说完不屑地头一扭,一甩袖子。我“哇”地一声哭了出来。老钟伯浓眉一瞪森,你也买油糍吃了?森的脸“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