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星之火,可以燎原,这句话流传极广,可以说家喻户晓。说这话的是伟大领袖毛主席。当然,毛主席他老人家说出这句至理名言的时候,我和父亲都不在场。
那是在一个深秋的日子,从城里回来的父亲,面对一片熊熊燃烧的荒草坡告诉我的。父亲说,星星之火,可以燎原,这是毛主席说的。父亲的神色是凝重的,表情是严肃的,语气是抑扬顿挫的。那时候,我觉得不是父亲手中那根小小的火柴,而是这掷地有声的八个字,把这一片偌大的荒草滩一下子就点燃了。
吃过午饭之后,母亲说,今天你爸恐怕要回来了,你没事就到东山坡的路口接接,他恐怕捎了不少好吃的东西,还有你要的小人书呢。我知道这是母亲在扯谎,因为以往我去那个路口不知接过多少次,连父亲的影子也见不到。骗人,我嘟囔着。
我爸要回来又没有告诉你,你咋知道?
他几个月都没回家了,今天没准儿真让你接着了,赶紧去吧。
反正也没什么好玩儿的,村里的小学校几乎成了社员们开会的场所,他们嘻嘻哈哈,他们打情骂俏,他们说长道短,他们面红耳赤、七嘴八舌争论着国家大事。教室里常常充斥着劣质旱烟的味道和妇女们的唧唧喳喳。村支书沙哑的讲话在乱哄哄的气氛中,有点儿像自言自语。村支书是个渊博有趣的老头,小伙伴们都这么说。因为他知道很多毛主席说过的话。他是这样转述毛主席的话的。
毛主席说社员要一不怕苦二不怕死,要为生产队多挑粪,多打粮食,早日实现共产主义。
毛主席说,你要知道红薯的味道,你就要变革红薯,亲口尝尝。
毛主席说,革命不是请客吃饭,不是吸旱烟,纳鞋底儿,不是打扑克,唠闲嗑儿。别人问,那革命是什么。他会咳嗽几声清清嗓子说,等哪天我见了毛主席,再仔细问问他。
底下发出一片哄笑。
学校管得松,我们这些一、二年级的小学生,干脆就“放羊”了,拿我们的“游击队司令”孙国庆的话说,是各回各家,各找各妈。
我应该一个人去迎接父亲。当父亲走近村口的时候,他第一眼看到的应该是我。那时,我就会怀着盼望已久的委屈和意料不到的惊喜,弱不禁风地迎上去。
天气有些冷,像一个人阴沉的脸。想到那个渺茫的希望,我的心里霎时升起一团燃烧的火苗,烤得周身热乎乎的。我经过村东的小河边时,村里著名的光棍儿社民拦住了我。他正赶了牛,肩上扛着木犁准备下地。
社民说起话来总是喋喋不休。爱国你是去接你爸的吧,他有好些日子没回来了,你要是见到你爸,就说有空我得和他好好聊聊,你爸是咱村里出去的大干部,他最知道外面的事。我似是而非地答应着,看他还要说个不停的样子,赶紧说我不是去接我爸,再说谁知道他哪天回来又没人捎信,我是去东面山坡上玩儿呢,就快步踩了河里的石头,跳着过了河。光棍儿社民在后面笑着嚷嚷:你是怕别人吃你爸捎的好东西吧。跑那么快,小心摔倒了。
真讨厌!终于摆脱了。这时候,我可以在心里预演一下见到父亲时的情形了。听母亲说城里也在闹什么革命,不知道父亲参加了没有。我想,革命,一定很好玩儿,好多人跑来跑去,然后追追赶赶、打打闹闹,就跟我们玩打仗一样。大家玩儿乏了都要各回各家的。这样想着,我又有点儿埋怨父亲了:城里的革命再好玩儿,你总得抽空回家看看吧,奶奶也盼,妈妈也盼,可你有几个月都没回来了。
上次父亲回家是小麦还没播种的时候。见到我,父亲就从那个黑色人造革提包里,掏出一方花花绿绿的东西,在我眼前晃晃。《西游记》,图画书,我一把抢过来。美猴王正从一块大石头里蹦出,石花飞溅,天地为之变色。封面上闪出烫金的四个金字儿:“猴王出世”。我费了半天劲儿才勉强读出来。猴王出世之后,就飘扬过海、拜师学艺,筋斗云学会了,七十二般变化也会了。淘气的猴王就闹了天宫,竟被如来佛压在五行山下,好可怜呀!关键的时候,翻到了最后一页,猴王被压,就像自己被压一样难受。听大人说,猴王最后被唐僧救出来,保护他到西天取经了。我盼着父亲的第二本连环画,在那里,我就能看到美猴王抖掉身上沉重的大山,重新腾云驾雾了。
东山坡的路通向外面的世界。我们这个只有上百户的村子,在外面工作的人不多,他们都从这儿出发,走三四十里的山路,到镇上搭乘长途汽车到城里去。返乡的人呢,也是先乘汽车到镇上,再一步步走回村里。
现在,秋庄稼早已收过了,田野呈现出少有的空阔坦荡,空气中弥漫着玉米秸燃烧的气味儿,使人沉浸在一种季节变换的氤氲之中。一群麻雀呼呼啦啦飞起落下,兴致高涨,不知道他们在玩什么有趣的游戏?麦苗齐刷刷从田垄间冒出来,嫩绿的尖叶热热闹闹、挨挨挤挤,组成一块块绿色的方阵,集结在辽远的天底下,像要举行什么盛大的典礼仪式。我的眼前,伏着一条窄窄的被车辙磨得发白的路,坑坑洼洼,曲曲折折。它穿过一片烟霭笼罩的洋槐林,又一路绵延,消失在看不见的山峦那边。
在太阳偏西的时候,我终于见到一个人的影子从树林子里冒出来。小小的身影一晃一晃,仿佛轻轻一阵风就会把他卷走似的。随着那影子慢慢变大,我的心也跟着怦怦跳起来。真是父亲呀!我赶忙藏到一个小山坡后面。父亲走得很快,头上有汗,外面的衣服也脱了,搭在左臂上,右手提着我熟悉的黑提包。父亲径直往前走,他根本想不到会有人在路旁暗暗观察他。看着父亲就要走远,我突然大喊一声“嗨!”。父亲猛地站住,惊慌地回过头来。他看到一个吸溜着鼻涕,挥舞着手臂向他奔跑过来的男孩儿——他的儿子,忍不住笑了。
坐在田埂上歇息。我的手里攥着父亲新买的那本《唐僧收徒》,掀开来仔细看,风呼啦啦的吹动书页,比我翻得还快。父亲却把我脏兮兮有点儿冰凉的手握住,暖着。
画儿书回去再看——这多深的草,咱放一把荒吧。
太好了,我都有点儿冷了呢。
这是一片斜坡地,长满了密密麻麻的黄蒿和叫不出名字的杂草。父亲蹲下来,划着了一根火柴,我也赶紧拽来干草,把它们聚拢一处。不一会儿,火借风势,毕毕剥剥燃烧起来,火焰又飞快地向四周蔓延。父子俩站在风中,欣赏着眼前延开的火光,嘻嘻呵呵笑起来。
要是野地的火包围了你,你怎么逃走?是冲着火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