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停了很久了。
清生走到窗外边。堆一个雪人。头上的鸭舌帽歪到了一边。那样子笨拙得像一只南极洲游过来的企鹅。
贞一在屋子里面。远远地望着。笑容像月牙一样升起。
两年前。贞一从孤儿院的楼阶上摔下来。失去了听觉。清生把她从孤儿院领出来。在市郊租了一间小屋。清生和贞一是一同在孤儿院长大的。清生很照顾贞一。院里每逢节日都会发一些小零食。清生从来就舍不得吃。他要留给贞一。听说清生的父亲是因为一场车祸死掉了。而母亲把他丢在孤儿院就一走了之了。清生那时候才七岁。他拼命地哭。他恨他的母亲。他恨他自己。
孤儿院里清生并没有熟人。那天黄昏的时候清生一个人站在土坪上。使劲地哭。太阳挂在天边就像他哭红的面颊。
贞一走过去。塞给他一个巧克力。并嘟着嘴说。你陪我玩。好么。
清生侧过脸。看着眼前这个大眼睛扎着马尾辫的小女孩。突然有一种很亲切的感觉。
院里的人都跑去捉猫猫了。贞一说。没有人陪我玩。
清生问贞一。那你为什么不跟他们一起玩呢。
他们说我太笨了。不和我玩。贞一对着清生用手扮了个鬼脸。
清生被贞一的稚气逗乐了。说。那。我和你玩。你想玩什么。
真的么。贞一有点意外。那我们去堆雪人吧。
可是。可是现在是夏天呢。清生抓了抓后脑勺。我听人家说。雪花是开在冬天的。
这样啊。贞一有些失望地说。那我们一起等吧。
清生笑了。点点头。
时间。轻轻的。阳光。慢慢的。风是小小的。
清生和贞一在雾霭的尽头探出两个小脑袋。像旱漠里新生的刺球。对这个干净清爽的世界。表露一点点不满。
南方的小城即使是在冬天也很少降雪的。贞一和清生从夏季便开始等那么一场大雪。这是多么孩子气的一种浪漫跟幸福。可谁又会在意呢。
孤儿院里有一个叫大明的男生。他很喜欢贞一。从他成为院里的老大开始。他就一直喜欢着贞一甚至更早。
大明打架的本事在院里是出了名的。可是他从来不欺负贞一。也不允许别的人对贞一动手动脚。贞一打小就叫他鼻涕虫。整个孤儿院也只有贞一这么叫他。
因为贞一第一次见到大明的时候。大明感冒了一直在打着喷嚏。鼻子下挂着一串晃荡不已的淡黄不明物。后来是贞一走上去用自己心爱的绣有kitty的手帕把它擦去。
大明怔了一下。明知顾问地说。你干嘛。依旧一副大哥不买帐的样子。可是心里却把贞一埋进去。藏在深处。
贞一只是吃吃的笑。却不回话。大明觉得贞一不理他。为了顾及面子。他朝贞一骂了句傻瓜。
可是话一出口大明就后悔了。就因为这一句。没人再敢和贞一玩了。并且一致认为她是傻瓜。因为大明是这窝里的老大。他的话是很有份量的。
大明是个自尊心很强的人。他一直放不下面子跟贞一道歉。即使是他最爱的人。他喜欢对一些事情守口如瓶。这像极了他的爸爸。
大明的爸爸一直从事贩毒。直到执行死刑的时候。他才知道原来爸爸做的是玩命的事职。可是爸爸从来就没有跟他提过。大明对待自己的感情是默默无闻的。不带一丝张扬。他将自己的好打包成无数份快递。向弱小的需要呵护的贞一砸过去。而贞一只是冥冥中感觉到有一股力量一直在暗中支撑着她。却始终未曾了解那股力量的源泉。
可是后来。清生出现了。清生从大明面前活生生地将贞一带走。突如其来。没有任何预兆。于是大明对清生一直存在于一种敌对的状态。好像一场未知的角力比赛。大明从来不曾放松。
贞一给清生写过纸条。有次她是要约清生出来赏月。那是大一些时候的事了。只是帮他们传纸条的艾小莉是大明的死党。虽然她同时是贞一的同舍密友。纸条最终沦落到大明的手上。大明当即就撕掉了。他叮嘱艾小莉。不要跟清生提起这件事。
晚一些的时候。大明决定代替清生赴这个约。
贞一看到大明的时候很是吃惊。她说。怎么是你。鼻涕虫。
那会是谁。大明说。我喜欢你。
贞一摇着头。指着天上的月牙。我只是想找一个能陪我看月亮的人。你不合适。
那清生呢。大明冲着贞一吼道。他就合适么。你喜欢他。是么。
只是不讨厌。贞一说。我在乎的。是那么一种感觉。一种安详静好的感觉。好像在一个空旷的时光里。可以听见所有深埋的心事。
也许在你眼里我只会打架。大明说着。沮丧地转过身要往回走。
贞一跑上前去。有些蛮横地拉住大明的衣襟。你陪我看星星吧。
大明掉过头。诧异地盯着贞一巴眨的小眼睛。不是说不合适么。
我只是说。你不适合陪我看月亮。贞一淘气地用手捶打着大明的肩膀。傻瓜。
大明突然发现自己其实真的好傻。贞一喜欢的。就是自己。
那晚上风有些大。云都被吹到一块了。能瞧见的星星并不是很多。大明脱了自己的外衣。披在贞一身上。贞一没有说话。
两个人就这样在院门外边。在冷风里吹了一宿。
日子本可以这样风平浪静地过去。可是那一年的冬天突然就下雪了。
在这个暖暖的南方城市。雪像棉花糖一样飘起来。暧昧地。如同一首温情柔美的钢琴曲。只是爱着贞一的大明。憨厚傻气的大明。就那样死掉了。事发的时候清生正陪着贞一看雪。他们期待已久的大雪。真的就来了。如同一场蓄势待放的烟花。长长七年的等候。终于有了最为愉悦的盼头。
其实只在瞬息。好多的情愫和往事被放大成一部胶片电影。慢慢的。累叠在一起。仿佛一首雅致的长诗。这个世界。好像是美好的。我们也是。如此美好如此可爱跟可亲。漫天飞舞的雪花。是开始也是终了。那一年冬日的雪花。埋葬了大明。埋葬了大明对贞一的款款深情。
大明死了。艾小莉冷静地告诉贞一。打架的时候给人用刀捅死了。在蒲尾的铁桥下面。
艾小莉的口吻好像这一切都是理所应当的样子。贞一甩开清生搭在她臂膀上的手。眼怔怔地望着前方。失声叫到。大明。大明。我的鼻涕虫。
贞一一路疯狂地奔跑。她没有听见清生在后面追着叫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