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结束,回到离小城不远的农场家中,正值父母单位发工资。父亲看着我一副轻松的样子,便买了几斤三线肉,做起我最爱吃的红烧肉。我问父亲今天是啥日子,为什么做这样好吃的?父亲说是为了我高考的成功!我说刚考完怎么会知道成功了呢?父亲说从我一副考得很轻松的神情上可以看出。我说我只是觉得尽到了我的努力,结果如何,我虽然期待着,但并不在意。父亲说,能有这样的心境,即便高考的结果不理想,也是值得庆贺的。因为人生,能有这样的心境,能保持着,在今后的一生中,定会活得轻松,活得有趣,活得有味。
高考结果下来,我被录到电大中文专业。父亲说,要是能再考好一点,到大城市去读几年,眼界也要开阔点。我说,长期生活在大城市的人,眼光狭窄的也不少。父亲说我的脑筋多。我说本来就是这样,一个人的经历当然重要,但更重要的是思想,是有个性的独立思考的能力。我说,毛泽东时代,王明之类留过学的人还瞧不起毛泽东,谁知老毛的思想比那些人不知开阔了多少,丰富了多少,现实了多少。父亲说我能有这样的想法不错,但要看今后我的造化。我说我这一生应该是平淡的一生,不会有什么造化。读书是为了有一个工作,有一份工资,让生活有一个保障。一旦毕业了,有了自己的工作,就做自己该做的事。有时间,写写画画,游山玩水,乐得自由,乐得轻松就行。父亲说,看来我是一个胸无大志的人。我说我是一个务实的人。
开学了,我高高兴兴地到小城电大班报了名,领了书本,又开始了学习生活的里程。
自小喜欢写作的我,上电大的第一个学期,在一份地市级文艺杂志上发表了一篇千字短文,得了十块钱的稿费。当有几个同学敲我请客时,我很欣慰地请她们吃了两角钱一个的油炸豆沙粑,还说随她们吃个饱。但又清醒地认识到,一篇千字小文,算不了什么,只不过觉得写得还免强,投一下稿试试,误中而已。何况,我知道江郎才尽的故事,知道写作需要的学问还很深。有些贪玩、懒散的我,一时的欣慰像微风掠过水面,并没有掀起多大的涟漪。
虽然只是上了电大,但知道这电大也是包分配的,只要能达到学分要求,拿毕业证是没有问题的。一般来说,不过分贪玩,每个人都能顺利地拿到这代表学历的证件。因为如此,有些参加工作的男生,开始打我们电大女生的主意。
到了二十岁的我,常在镜子里端详自己。左看右看,我有点改变不了我的嘴唇和牙齿的天衣无缝的协调性。要保持让人看了很优雅很适度的唇齿的协调美,我最不适合的动作就是笑,特别是开怀而笑。然而这样克制的压抑,于我是一种残酷。我试了好几次,反而让人觉得我怪怪的,像是得了什么神经病一样。于是,有人暗暗地议论我,疏远我。这让我重新认识到,外貌是父母给的,是天生的,何必多虑呢。举止得体,性格自然,自然美在其中。因此,我除了喜欢穿戴打扮外,并不着意地克制自己的笑。而是当笑则笑,无所顾忌。这反而让我的人际空间得到了很大程度的自由。
有男生来找我聊天,约我看电影,我都不拒绝。因为我这个年龄阶段也是谈情说爱的季节,我也希望在众多的追求者中找到自己的如意郎君。有时我看到自己喜欢的男生,也想主动一点。但又觉得这样会让男生瞧不起,所以我还是以一个美丽堡垒的形式出现在男生面前。然而没想到的是,那时的我,因为不懂得社会的复杂性,结果,无意间,与一个女人结下了二十年的情仇。
二十年后的一天,在一次会议上,我与这个女人相见。我喊她时,她勉强哼了一声,算是答应,表情淡淡的,像是一位领导对待一位并不熟悉的下属一样。吃饭时,我端着酒,准备敬她一杯。远远地我就是和她打招呼。可我还没走到她身边,她就起身离去,装着不胜酒力的样子,躲开我。旁边有和她一个单位的人说她喝酒不行。我明显感到她在有意回避我,似乎我对她的伤害是那样的刻骨铭心。二十多年了,不知为什么她还如此计较。
其实,二十年前,二十岁的我,根本不知道那叫健泰的男生,约我去她那里玩的用意。感觉上,健泰有追我的意思。我也觉得这个人看上去不错。不过,我表姐的教训告诉我,人不能只看表面。我的表姐夫是一位从农村走出来的军干,转业在一个行政单位任职。表姐在他老家侍奉老人,照管娃娃,磨得又黑又瘦。结果却被姐夫抛弃。所以,我总是想,如何想方设法对喜欢我的人加以考验,找一个既喜欢我,我也喜欢有人。和健泰看了次电影之后,第二次他约我和他到一个地方。谁知这个地方就是我上文提到的女人在单位的单间宿舍。我问健泰和她是什么关系?他说是一般的朋友关系。我想,健泰让我和他一起在他的朋友面前露面,看来还真的有心于我。我们到了她的门前,健泰敲门时,来开门的脚步声,像跳舞似的欢快如鼓。门一开,见到健泰身后还有我,这女人的脸上,乌云一下遮住了阳光。她淡淡地说,坐嘛。便从凳子上拿起毛线活,旁若无人地上下翻动着,左一针右一针地织着。炉火上,水壶里的水呼呼地冒着热气。健泰对我和她相互之间作了介绍,她应付似地哼了一声,点了下头。干坐了好一会,健泰说,泡杯茶来喝嘛。她说没有茶。健泰说,没有茶,倒杯开水也行。她头也没抬地说,你也不是一次、两次来这点了,要喝自己倒。我听出,她这话里,暗藏着一种敌意。我想,健泰与她,也许并不是一般意义上和朋友关系。这样想着的时候,我看了健泰一眼,我感到他看她的眼神,是乎隐藏着想说什么而又含混不清的话语。健泰沉默好一阵,才无话找话地说:“我们来想欣赏你的小提琴,拉一曲听听?”她将毛线话放在凳子上,站起身来,伸了一个懒腰,打了个哈欠,然而走到挂着一排文学杂志的墙下,取下小提琴问健泰:“想听那只曲子?”健泰说:“随便”。只见她想了想说:“那我就拉一曲我自己写的、自己谱的《我不需要这样的爱》你们听听!”她边拉边轻声唱道:“假如我是一朵花,我不需要蜜蜂似的爱!那贪婪的蜜蜂,采尽我的芬芳,转身便将我遗忘,等待凋零的我,留下一片忧伤;假如我是一朵花,我不需要蝴蝶似的爱,那轻佻的蝴蝶,给予我的浪漫,却不珍惜我的芬芳,等待幸福的我,留下一片惆怅”。这一曲轻唱,让我的心一下子升起一种女人的感伤。是呀,我需要爱,我寻求爱,可是,我需要什么样的爱呢?她的歌,让我陷入的郁抑的思考。更让我觉得她的深沉,她的复杂。这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