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夏天,雷雨交加。李家大院的房前,斜靠着一只梯子。屋顶上,一女子边着急地糊瓦边将塑料布铺展开,盖上石块。尽管她的身上穿着雨衣,浑身还是淋了个湿透。雨水顺着她柔长的发丝慢慢地渗入脖颈,依稀可见到脖颈上的青痕。
屋檐下,站着一撑伞的小女孩。屋顶那个叫叶子的女人对小女孩喊:小梅,进屋看看还会不会漏水?
“嗯。”被唤作小梅的女孩快速跑进里屋,不一会儿便跑出来,大声回叶子的话:“妈,不漏水了。”
叶子露出满意的笑容,收拾好工具,一步步小心翼翼地攀下梯子。小梅在底下帮忙扶着。
那是公元1941年夏至的晚上,雨下得分外猛烈,宽敞的屋子里,摆放着十一二个大大小小的红白黄黑蓝等颜色的脸盆及水桶。十岁的小梅躺在床上,听叶子讲故事慢慢地闭上了双眼,和着滴嗒滴嗒的水声进入了梦乡。
梦里,她见到了叶子无数次提起的叫做李元鹏的男人。他长着高高的个子,气宇轩昂,英俊洒脱,浓眉大眼,淡笑如花。他让人感觉很亲切,声音很好听。他抱起小梅坐在自己的大腿上,轻轻搂她入怀,叫她梅子。
他说梅子,爸爸不在,你要好好照顾妈妈。
他说梅子,你要听妈妈的话,不要惹她生气。
他说梅子,你劝劝妈妈,叫她不用等我,带着你找个男人改嫁了……
那个叫李元鹏的男子絮絮叨叨,对梅子讲了很多话。
翌日,屋外还下着微微细雨,院落积了一大洼水,叶子赤脚挽起裤子正在舀水。小梅醒来便见得母亲舀水的身影,也跟着找了个水杯走下去舀。叶子回头看了看小梅,道:“小丫头,稀饭煮好了,去漱漱口吃饭,别在这里瞎捣乱。”
“妈,我来帮你,两个人比较快。”小梅蹲下身。
“你这丫头,衣服都弄湿了,下雨天哪里晾得干。”叶子拿走她的小杯,“去,吃饭去,别在这里碍手碍脚的。”
“可是,妈,你的腰本来就不好,这样蹲……”
叶子没让她说完,打断。“你怎么那么不听话,越来越像李元鹏。”
“我是他女儿,不像他像谁?”小梅小声嘀咕了句。
“你这丫头,你想存心气死我。”
小梅不敢再答话,心不甘情不愿地走进屋内。
二
叶子蹲下身继续舀水,眼泪突然不由自主地落了下来。那个叫李元鹏的死男人,她曾托人给他捎去上百来封信,他连封也未回。来人回来说是他在上海做了几桩大买卖,一直忙着打理生意,没空回信。之后托人再捎信给他,他竟然失踪了,杳无音讯。听人说上海这几年动乱得很,常见得洋人欺负商人,谋财害命。
“李元鹏,肯定是被洋人杀害了。”
“一个女人,不值得一辈子只为一个男人过活。”
“女人天生命贱,随便找个依靠就好,不要终老了身边连个男人也没有。”
……
村里很多人都劝叶子尽早改嫁,以免守活寡活受罪。叶子是个倔强的女子,哪里听得进别人的话语,一直固执地守在李家大院。说是大院,其实也就是五六间大瓦房外加一个小院子,院子中间倒是种了些花,牡丹向阳菊花梅花,一年四季便可闻到阵阵的花香,这也是她最得意的地方。逢有乡里的领导过来视察民情,村长便会带他们来这赏花,她可从中得到一点好处。有时那些干部会在她家吃顿饭,村长便会给点饭钱。她平常一日三餐煮的蛋,都是自家的。西边那间瓦房,她养了些鸡鸭鹅,临靠着的那间瓦房养猪,北边存放废弃品,东边另外两间,一间当正屋,一间厨房。正屋那间,面积足有一百平米,确实够宽敞的,只可惜逢遇雨天,便会漏水。小梅曾多次表示不满,要叶子将正屋跟厨房对调,叶子不肯。为这事,小丫头都跟她发了好几次脾气,她依然我行我素。日子久了,丫头也没折了,只觉得母亲太傻,有好屋不住偏偏住这间,雨天还要活受罪,爬上屋顶淋成落汤鸡。各中缘由,叶子未曾对小梅漏露半句。
后来小梅听得邻居大婶讲,那间正屋是叶子嫁予李元鹏时的新房,那时的李家,可以算得上大户,除了李家大院外,在村里别处还另有很多住房,田地更不在话下。起初他们夫妻俩生活过得很是合乐,男人在外做生意,女人勤捡持家,又会做衣,日子倒是红红火火。一年后生下一个男孩,重达八斤。小两口可乐坏了,还摆了多家酒席宴请村里老少。但好景不长,李元鹏结识了一些村外赌友,慢慢沾染上了赌博恶习,生意也放下来不做了,干脆当起职业赌徒,刚开始还赢了很多,最后慢慢输,直至倾家荡产。房产田产全部变卖出去还债,只剩下李家大院了。那是1930年,对于李家来说,是祸不单行的一年,其两岁虎头虎脑的儿子在玩水时不趁掉进大水缸内,当时他们夫妻俩在屋里吵架,没有注意到小孩的情况,等他们发觉,儿子早已没了命。他死之后,叶子整个人都崩溃了,饭也吃不下觉也睡不着,逢人便问有没有见叫着小虎。对了,那男孩就叫小虎,多聪明可爱的一个孩子呀。
“那后来呢?”小梅问。
“后来李元鹏去找大夫给叶子看病,吃了几副中药就好了。然后李元鹏听以前做生意的朋友说上海是个捞金的场所,叶子便随他去上海了。一年后她独自一个人抱着你回来了,说是要好好地看家,让男人在外面专心做生意。”
那邻居大婶对小梅讲了叶子的一些事情,小梅才有所了解。虽说叶子是她的母亲,可她总感觉自己并不太了解这个女人。而且这个女人好像并不怎么想让她知道过去她受过怎样的苦遭过怎样的罪?
她于她的生活中,总是扮演着坚强的女性形象。而她的父亲李元鹏,总是会被叶子形容得天花乱坠。说那是一个怎样英俊潇洒的男人,怎样怎样的疼爱她,在她怀着她的时候怎样对她好,怎样照顾她照顾得无微不至。
于李元鹏,小梅是陌生的。从小到大,她从来就不曾见过这个男人,只从邻居与母亲口中听过无数这个男人的种种事迹。母亲大抵把他形容得像神,抬得很高。邻居则说那男人很普通的,估计站在大街头,很难找得到他。
对于这两个版本,小梅就像听故事一样哗拉拉听过也就过了,从来不会记在心上,也没想过把这两个故事综合下,或许真的就能拼凑出李元鹏的完整形象
三
小梅坐在桌前吃饭,不一会儿,叶子也进屋来了,她将雨衣挂在门后钉的钉子上,洗了个手,便坐下来与小梅一起吃饭。那顿饭,本来吃得极其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