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今天天气很热呀，我手都出汗了。
对呀。
……
可是，你的手怎么这么凉呢？
我是冷血呀，你不知道么？
二
前一段时间，教育部说要求高中学生学习华尔兹，好像还要派人到各个学校去检查。于是，我们学校积极响应了号召，在三周前正式宣布了这一消息，并且把学习跳舞的时间放在了每周两次的体育课。高三的学生因为学业所迫，因而没有参加。大操场上转动着的只是高一和高二的人群。
我们自打今年九月份进入高中之后，体育课上便再也没见过自己班上女生的影子，据说她们被安排在体育馆里上课，那座体育馆里很阴暗，人走进去就只能看见一个人形的影子，忽然又瞬间消失，那里是座繁复的迷宫。即便初中时就已经在这里度过了三年，却仍旧没有摸清里头的道路，每次都是跟着前面的人走。
开始学舞之后，在体育课上终于见到了女生，而且比从前的距离更近了。我们每人都有自己的舞伴。
三
第一次是在一个温暖的周三下午。
这里的天气总是变化的厉害——早晨还呵气成冰，下午却似走进笼屉。阳光在每个人身体的轮廓上镀了一层金，平日里不起眼的黑妹黑哥也都闪着鲜活的光。

同学们来！女生把手轻轻的搭在男生的掌心！不要害羞啊！老师带着扩音器却仍然叫得声嘶力竭，这是他的习惯。一个平日里神经兮兮的男生模仿幽灵的声音说，空谷传向，哀转久绝……突然记起这是初中的语文课本里学过的句子，好像出自《三峡》。
老师仍然嘶喊，声音很大，几乎整个硕大的草场，不，半个学校都听得清楚。男生要和女生牵手了！他们要跳舞了！同在操场上课的其他年级的学生刷刷的回头，就连教学楼办公室里清闲的老师也都纷纷从窗户里伸出脖子看。不禁有一种被偷窥的耻辱。
有什么好看的！队伍中的一个人小声地说道，但包含的厌恶情绪远远大于声波的大小。
四
女孩。
站在对面的我的舞伴。
此时你与我面对面站立，
你觉得幸运，还是不幸？
……

男声心里没底的小声嘀咕，小到连自己都听不见。或许那些疑问的语句根本就未曾说出。
两手相交的时候，我没有害羞，她没有脸红。只是双双低头看地，面部像是用石膏固定，平淡出奇。心中盘算着下课的时间。
但又不能在渴望前加上“极其”二字修饰。毕竟还是想尝尝男女生在光天化日之下名正言顺的牵手是怎样的滋味。可二人之间，丝毫没有——“那种”——感情。

背景音乐当然不合我们的审美观念，动作也定是纠结难缠，偶尔二人视线重合还会噗哧的笑出声来，然后被老师骂……可我我们并没在意，而仔细收拾心思集中在与她碰触的那几寸皮肤上。即使身体上其他的神经都已瘫痪，可大脑里仍不断接受到这块皮肤的感受器上传来的突突跳动——然后，立即发出回应——原本苍白的两颊越来越红，眼里也因激动而渐渐产生液体。

五
终于有人不能继续，放下了手。
是个平日里说话很少的女生。有人说她有强烈的封建思想——男子和女子绝对不能随意牵手，女生要独善其身，冰清玉洁，不可以跟除了父亲和将与自己共度一生的男人以外的任何男人有肢体上的接触。
可刚才因为青春天生的莽撞和好奇，暂时的忘记了这条戒律的存在，碰了男人的手。她无法再放上去，继续未完成的华尔兹。低着头，两手相互摩擦，以为这样就可以掩盖刚才的过失。

很少见到这样的女生了，大多数人即使见过矜持的也没有见过这样矜持的。现在的女生大多开放，即使无意中做了什么出格的事也不会为它作太多的忏悔。
现在不应该是一个开放的社会吗？
对。
像这种保守的女生根本不应该属于这个年代，没人给她们立牌坊，没人会称赞她们。她们是濒危的一批，可是没有任何的保护措施。自生自灭，无人问津。
老师找她谈话，竭力解开她心中早在十多年前就已埋入的密码箱，可挖了半天，连箱子的碎木屑都没找到。
到了最后，因为要保证队伍的整齐美观，她终究和另外几个同学一起出了队伍。几人远远的坐在操场外围，看着我们最后的排练，显得凄凉，令人怜悯之心油然而生。

即便是这样，每日第二节课后的课间操时间，他们都要回到队伍，一起跳舞。无所谓精致与粗糙，只要跳，便足矣。可那女生，依旧不肯伸出手，将自己交给男生。
女生很无奈，她对面的男生更加无奈。感觉周围的人全都在看着木头一样杵在这儿的自己。男声终于生气，不再劝她，愤愤的兀自离去。
女生感到愧疚，不知所措的站着不动。直到音乐结束，指挥者喊了解散之后，女生才随人流彳亍的走出这块令她尴尬的地方。

一块被人调得很高的跨栏时用的栏子扎眼的被放在跑道上，生硬的在塑胶地面上切开一个口子。身后的人叫你往前冲，然后跳过去。可每次接近的时候又总会出于本能的疾步刹住，呆呆的看着眼前对于自己来说几乎无法跳过的高栏，再次回头时，身后失望的人群早已散去，斜射的阳光一下子穿透身体，自己被撕得四分五裂，筋脉尽断……然后脚下失去知觉，身体朝地面重重摔去，溅起一片鲜血……
……
六
短暂的练习，迎来比赛。
高一和高二合在一起，抽签决定上场的次序。
我们抽到的数字是“二”，在第一组之后上场。孩子们之间总是很容易建立起默契，此时的心情并不用慌乱或者是紧张来表达。我们心中平静得像一块千年玄冰。沉着而自信。
七
按照事先的安排，男生牵引着女生的手优雅的走入场地。这是开始，还有舞蹈的主体即将开始。
一二三，二二三……心中数着节拍，脚下变换着舞步。
每跳完一遍，女生便会依次旋转到下一个男生面前，男生原地把手臂扬起，画着夸张的大圆表示请的意思。
我站在最右的一列中的二号位，是很显眼的位置，因此有些局促。
八
感觉刚才迷迷糊糊的就过了。
很多人这样说。我也有这种感觉。
那天下午很温暖，被体育长廊遮去一角的太阳仍闪耀着刺眼的光线。好像要钻进我们的眼睛，趁记忆还未在大脑里储存之前生生的扯出。一场比赛下来，我不记得发生了些什么，太阳的目的达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