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某个冬夜吧。四四方方的用木板拼凑成的炕桌上,亮着一盏微弱的煤油灯。母亲把着一个桌角在做着针线,她尽量靠后坐着,把仅有的光亮让给儿子。儿子爬在灯下写字,头低得很低。他希望母亲欢喜,又希望母亲心疼他。他悄悄地把额前的头发送到灯头儿上去,想借此来表示自己学习的专心。呲啦一声,头发燎了一小片,他故作惊讶地向后躲着。母亲忙停了手上的活计,伸出手来查看。儿子趁机委屈地倒在母亲怀里,他如愿以偿地得到了想要的东西,母亲心疼地抚摸着儿子的头,轻轻拍打着儿子的背,直到在儿子迷迷糊糊中稳稳地把儿子放在热炕头儿上去。
被卷卷得高高的,垒在断间墙的灯窖窝下。身下是母亲亲手织的粗布炕单,浸满了岁月的灰尘,条纹早已失去了原有的光泽。我习惯了这烟熏火燎的味道,静静地躺在炕上,望着油灯上小小的光晕,等着母亲为我端上新蒸的蛋羹来。我闻到了在柴烟中的那一缕醮着醋和香油的清嫩的香气。
半秋时节,大人们都是披着两肩的星光回到家里。晚饭就开在院子里,全家人围着条桌坐在草苫子上,饭食依然是新贴的饼子,就着下地时在园子里新摘来的茄子和大葱,或是水畦里摘的一大把根大菜,或是开苗下来的小白菜儿,蘸着自家制下的黄酱,大口大口地吃下去。每个人的面前放着一碗溜锅水,喝完了自己舀去。我吃饱了,顺顺溜溜地往草苫子一躺,瞩望着满天星光。秋的夜空高远而深邃,可是我却感觉到它竟是如此之近。前邻后舍来串门了,进来几步不请自坐在草苫子上,说着三里五乡的闲事,聊着耕种耩收的农话。我似听不听地快要睡着了,我感到深夜的露水浸湿了我的额头。
麦子熟了,整个大地上都弥漫着浓冽的香气。各家各户都把场院戆好了,趁着好天气把麦子抢收回来。你看吧,村落周围堆起了又白又黄的小山,麦个子横七竖八地翻滚在一起。到了夜里,我们的好时候来了。睡到场院里去,那便是男孩子能够做到的对于整个麦收最大的贡献了。当然我们也是极愿去做这件事的,没有了学校的管教,更少了大人的拘束,那里成了男孩子游戏的天堂。跳到麦垛上去,钻进麦秸里去,我们的勇敢和智慧在这里发挥得淋漓尽致。直到村子里连狗也不叫了,我们才困乏地随地一躺,在香软的秸草上一觉睡到大天亮了。
村西的坑塘只要有了我们,鸭子都要躲到水边去了。孩子们站好队,从斜柳树杈上纵身跃入水中,惊不起一点水花,针一样投射进去,你便不知道会在哪里再冒出头来。在高高的岸坡上铺一层滓泥,一溜儿的光腚眼儿呼叫着或躺或坐地滑了下来,那是我们天然的水滑梯。水枯的时候,我们拿了水盆来挖泥鳅。在稀软的泥里找着泥眼儿,一锹下去,欢蹦乱跳地掘出来三五只。在劈劈啪啪的扭打声里,双手一捧将它们逮进盆里。不出两个时辰,你就能端着跌打滚爬的半盆鳅鱼回家。母亲自然会犒赏的,油锅里炸一炸,干锅里煲一煲,叨在嘴里,一根刺儿一抽,满口都是肉了。
曾经奶奶的纺车,母亲坐在炕上一手抻着帛绩,一手摇着。嗡嗡的纺线声在窗纸上响个不停,从夜里直到黎明。那是儿女身上的衣,也是一家人锅里的米。纺起的尘絮象雪,落满了母亲的发,雕琢出母亲额上的纹。
拨浪鼓一响,走街窜巷的小货郎来了。伙伴们从家里拿来头发、旧鞋或是破铜烂铁,三五成群地从过道里冲出来,紧紧围拢在他的笼子前,伸出小手挑着自己心仪已久的人模儿。之后我们就到家西的洼地里挖来胶土,在坑塘边和成胶泥,找个石门墩将泥摔熟,便开始相互交换着刻人模儿了。飞机、坦克、西游记和封神榜,把胶泥擀成饺子皮大小,覆在人模儿上,嘴里叨一根马尾(音已),沿着人模儿的砖边划一圈儿,一枚精美的泥人模儿就做成了。我把它们细心地收藏在鸡窝上的窑窠里,那可是我最心疼的宝贝。伙伴们都来观赏,多余的我会拿出来从他们手里换取我想要的东西。
夜校散了,学生们吹灭油灯各自端着回家。队伍如同长虫脱皮一般,每经过一个过道,就会从中剥离出几个同学拐了进去。等来到村子的西头,便不剩几个人了。我刚走入高深狭长的过道,有的伙伴神秘兮兮地说,那黑影里是什么啊。我被吓得即时停下脚步,以我低矮的视线,确实无法断定这里隐藏的无限玄机。他们呼呼地都跑远不见了,我也只好硬了头皮贴了墙根儿往家跑,就连自家那幽黑的门洞也成了我的害怕所在。吱地一声关好门,头也不回地跑进屋,我看到母亲在暗黄的灯里在等我回来,我的心这才松弛下来,身上随着觉得暖了。
劈棒子叶的时候,在高高的青纱帐里偷着烧嫩棒子……
夏夜里到河对岸的瓜地里扒瓜……
到外乡跟了姐姐去拾长果儿……
腊月二十三几个伙伴相约走上六里地去赶年集……
一桩桩,一件件,人是走过去了,心却永远留在那里取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