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毋相忘

幸毋相忘

夜深,秋凉。
欲书一封雪笺遥寄远方牵挂着的人儿。仰望窗外,于寂寥深空里寻思措辞。月明星稀,薄云淡扫,正是一番相思几番愁的清朗意境,却苦于单薄的言辞无以畅述醇厚的思情。
是夜辗转,微凉的清风撩起窗纱,曼妙的星辰渐隐渐现。婆娑树影映照无眠,满屋相思浸透窗前。柔黄灯下,轻铺一席生宣,笔锋悄落,于纸面轻柔摩挲,饱含相思的墨汁如似水的月华般在静夜心间迂回伸展、蜿蜒流淌……
渐渐,眼前云烟缭绕,意想中浮现西北流沙的一枚汉简。两千年前,三万余简里,言简意赅的这一枚,被视为尘封千年的情书:“奉谨以琅一,致问春君,幸毋相忘。”防守于居延峰燧的征人,将相隔万里的思念化作这一句,遥寄等候的人儿,企盼情意永不相忘。此情令人动容,吾心甚难平静,尤其那空寂寥落的四个字:“幸-毋-相-忘”。
幸毋相忘!古人悠远的情愫仿若穿越时空交错于心,只因此时同具浓郁思情。时光流逝,千年烽燧早已成灰,曾于月下倚着寒衾、静听芦笛的征人亦不知是否回归?转瞬之间,再无时空阻隔,尽显永恒之美。油然自心底传来清澈共鸣,铮铮作响,声声悠长……
此情此境,真欲知晓那远方美人可否领会?似梦似幻里,虚实飘渺间,恍如置身云霓之中,飞升于月夜清光照射之下,穿越明净湖泊,纵览峰峦峭峙,意境雄伟清奇,变化惝恍莫测,冥芒如坠仙境。
青山如丹青意境,清幽瑰玮;碧水似水墨点染,虚实相生。朗月高悬,深谷幽暗,石径盘旋,乱花渐欲迷人眼。天幕暗蓝,青云含郁,深秋闲庭尽显寂寥空阔;凉风习习,幽簧低吟,无数相思激起舞动魂灵。
曲折雅院,错落有致;亭台凉阶,訇然中开。白茫茫冰霜般的月光勾勒出一位峨冠广袖的少女,独步庭院,于微风中轻悄徘徊。风姿玉立,清高脱俗,情韵袅袅,摇曳生姿。澄清苍茫夜境里,传来诗吟声声,涤荡心河。香雾云鬟湿,清辉玉臂寒,女子以玉钗敲竹和着相思吟唱,余韵婉转如缕,神情清雅如风。正是:“欲歌先倚黛眉长,曲终敲损燕钗梁。”于夜静中启开慧心,于秋凉里催发情思。
对月自吟,孤芳自赏,信手击竹,不顾深秋夜凉,于清风里遥忆梦中郎。心声与天籁一同流淌,吟声惆怅韵味悠长。时而低回婉转,时而悦耳清亮,一番相思在孑然孤寂中被唱得凄清空旷。“望郡畿兮千里旷,悲遥夜兮九回肠”。
月如霜,相思一曲情歌悠长,夜色空灵寂寥迷茫。温婉女子涤尽脂粉香艳,唯余天然淡雅眉目清亮。“玉阶生白露,夜久侵罗袜。却下水晶帘,玲珑望秋月。”远方征人书信未至,少女思情无从寄托,只借神清音婉一曲诗歌,于秋夜静寂里深深呼唤。“红叶黄花秋意晚,千里念行客。飞云过尽,怔鸿无信,何处寄书得?”
睹月思人,似人怜月,似月怜人,相距既远,相会自难。何时倚虚幌,双照泪痕干。月无言,人亦无言。幽思徘徊,不怨之怨深于怨。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思君令人老,岁月忽已晚。长歌飘逝烟雨里,对月相逢路漫漫。
 “风花日渐老,佳期犹渺渺;不结同心人,空结同心草。”怨深夜深,难消此愁,每每倚无眠之夜,频频于无奈中隔窗望月。不眠思妇夜夜牵挂,直到白发如霜;漂泊游子日日怀念,深情从未相忘。发如霜,相思长。不觉孤单寂寥虚掷年华,却信相思常在不枉此生。无惧春秋来去饱尝幽独之苦,任凭光阴流转终年天各一方。
“一种相思两处闲愁,才下眉头却上心头。云中谁寄锦书来,雁字回时月满西楼。”终有真心动苍天,无奈岁月不饶人。痴痴盼得良人归,茫茫不觉已多年,蜜意深情皆犹在,尽如迷离惝恍间。“雨中黄叶树,灯下白头人”醒时多年未相见,梦中片刻手相牵。
光阴流转,相逢已难,千言万语,片刻时光又岂能说完?“乍见翻疑梦,相悲各问年,孤灯寒雨,湿竹暗浮烟。”愁郁怀,思难耐,萧瑟悲秋,草木变衰,任凭风雨,相思仍在。纵有千山障碍,经年终会相聚;无畏人事浮游,白头执子之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
人生悲秋,淋漓风雨,化作一番珍惜。千般话语,万般相思,凝成短短四字:“幸-毋-相-忘。”竹笔滑落,惊醒幻梦,一片唏嘘感叹之中,泪已千行。
幸毋相忘
前几天,突然翻出一篇文章。
说是十多年前的天津《今晚报》上登过一则寻人启示:“台湾鬃紫壬巴路肜窭衽浚悍肜窭衽?949年在佟楼洗染店工作,时年19岁……一昔分别后,契阔若百年,长思念。盼有生之年,再相见……”
活脱脱的《暗恋》真实版。或许是把黄浦江换了海河。或许是把外滩换了万国桥。
不知道结局是不是和舞台上的一样。故人重逢。白发苍苍的老太太取代了乌黑长辫的白山茶。除了回忆以外,人与事都已千差万别。
赖声川说,《暗恋桃花源》其实是一个关于记忆的故事。
一语惊醒梦中人。
故事中所有的痛苦,都源于对旧回忆的执着。
江滨柳不能忘怀安静的黄浦江和永安公司买来的围巾。于是用后40多年的人生来为自己的前20多年陪葬。被搭进去的,还有江太太的一生。
误入桃花源的老陶之所以能“放轻松”,也不过是因为他忘记了什么是“武陵”,什么是“春花”,什么是“袁老板”,什么是“偷人”……
旧人、旧事、旧物、旧地、旧情……本都不是什么伤人的物件,但抓的太紧,太过在乎,就变了一根刺。横在心肌缝隙之中,磨人,伤神,还拔不得。
“幸毋相忘”。
这四个字刻在两千多年前的一片竹简上。
刻下这四个字的女子是谁,我们不得而知。只知道,这句话,是她写给恋人春君的。
毋相忘还是留给眼前人吧。等眼前人变了故人,再毋相忘,未必是幸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