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景寒林

雪景寒林

对汛散文2026-01-13 16:42:51
一幅北宋卷轴,绢本,内容是山景、静水和密林。因为墨色淡薄、遮盖力弱,宋元画师特别注重布局、打腹稿,白颜料极少使用,连冬景也不例外。范宽既称“写山真骨”,胸中大有丘壑,皴擦点染,落笔无悔。着墨处为亭为树
一幅北宋卷轴,绢本,内容是山景、静水和密林。
因为墨色淡薄、遮盖力弱,宋元画师特别注重布局、打腹稿,白颜料极少使用,连冬景也不例外。范宽既称“写山真骨”,胸中大有丘壑,皴擦点染,落笔无悔。着墨处为亭为树,留出底子的,便是雪是云。
当年的素绢,朝代已经很远,泛黄严重,但雪的感觉却纹丝未变,还能清楚地看出来。山势磅礴而陡峭,岚霭围着四合,视线所及尽是些枯木寒柯,都被残雪所压,显得愈发苍茫。云端伫立一小小凉亭,孤绝萧瑟,如同个体在宇宙间单独的存在。
那幽谷、亭树映入眼眶,很远也很近,如果态度足够专注,它们便有了活气,雪也鲜活。镜头慢慢切换间,许多片段一点点洇开、泛起。时光穿梭,透过了影影绰绰的历史。
——雪景寒林,是多冷多落寞的名字。
整个景致正如其名,浩然又清寂。千年旧意沉淀在冰雪底下,掀开一层还有一层,永远发掘不到尽头。
古时,艺术家受条件限制,对空间、透视的科学所知甚少,案头唯独依靠一张绢、一支笔、一块墨。画中的雪,终究属精神领域,未必多么写实,境界倒体现得淋漓尽致。
现代人观念自由,材料丰富发达,画雪的水平,按说应该大幅度提升。
可是雪却污了浊了,蒙了尘。虽知道原因,也无可奈何。
北宋那个不愿入朝的酒徒范宽,其实并非叫“宽”,因为性情落拓不羁,才得此绰号,索性以之为名。
他习山水,为了这一化境,苦修多年未果。觉悟后深居太华,山风为伴,向心求索,终成百代之师,更首创了雪景画法。
如今,人心里喧腾着欲念,碌碌于功业,“运作”、“炒作”。不再恒定,不再淡泊,更不会疏野如他,衣着褴褛,昼夜地观察烟云起灭。
看了许多展览,许多当代名家,其中有些技巧上无可挑剔,但总隐隐地不对劲。水不够安静,树不够寂寥,缺少一股清气。
《雪景寒林图》,它从虚无里来,穿越泾渭分明的尘世,藉着画师之手侥幸存留。之前是没有的,今后也无法超越。
初见这幅图,还是在一张硬纸挂历上,封面写着繁体的“岁寒三友”,印刷简陋模糊。因为年纪小,并不懂得鉴赏,只觉颜色太单纯,没有那些红红绿绿的年画好看。
而关于雪,记忆则很早就已生根。
——北方,冬天,遍野纯白。飘扬旋舞、倾覆世界的雪花,到处都是。看似温软厚实,摸上去却是冷的,指尖稍稍一捻,就化了。
小孩们经常嬉耍,玩躲猫猫,用雪铺满整件毛呢外套,自己埋于其中,只留下暖热的呼吸。将雪攥成团,做成冰淇淋形状,然后残忍地捏碎;把雪片从树枝上抖落,含在嘴里。
雪化成的水,质量很轻,滋味与龙头流出的自来水完全不同,入口凛冽,有芒刺,随后转为柔和甘甜,略带回味。儿时每到天空飘雪,赶快将木盆放在露台,满满地接上,带回家去饮用、浇花。
那花木喝了雪水,长得格外肥壮。过了多年才知,红楼梦里面,好茶专要用这种水来烹。
长大以后,态度彻底转变,喜欢古画,喜欢一切清淡的东西。
读韩愈《幽兰操》,对“兰之猗猗”并无太多感受,而念到“雪霜茂茂,蕾蕾于冬”,则连心尖都微颤起来。原来描写雪,还可以这样面不改色。几个字,毫端随意扫过,动与静、四季就自如地合一了,浓缩到凝炼的程度。
一个人格外爱雪,固然是追求洁净,并且不信任永恒。叶上雪,檐间月,都是些瞬间的事物,就像生命的短暂虚幻。
雪落了无声,雪落了无声。一样的雪景,映着寒林,衬着病梅,往昔如此,今朝依旧。
偶然中发现,《雪景寒林》竟成了一首曲子,改编的曲子。
并不了解那无名歌手,好奇地打开倾听。却是一个轻灵虚渺的嗓音,柔而舒缓,在房间里悠来荡去,好像传自辽远的某处。拖着空旷尾音,唱“日暮诗成天又雪…此间暗香恰好”。
外面,看看已近黄昏,薄暮降临。南国严冬来得极迟,但气温还在降低。扳指数算,再过一些日子,就又该下雪了。
是的,该下雪了。
此间暗香恰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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