偶然,我回到军区家属院。
那里承载着所有关于童年的记忆。草丛隐现出为了捕捉蚂蚱翘起的小屁股,球场回荡着伙伴们追逐的欢笑,高墙的残损记录下翻越的痕迹。
前方,一对夫妻跚珊而来。我快步迎上,问候。
叔叔曾是父亲的同事,挺拔俊朗。相比之下,阿姨显得身形猥陋。听说,阿姨曾是标致的美女。可惜,我没有见过,也无法想象,在她饱尝病魔摧残的面容中寻不到丝毫美丽的影子。儿时,伙伴们常拿阿姨的丑陋嘲笑她的一双儿女。她的孩子从不当众叫妈妈。阿姨婚后突患腿疾,几乎不能行走,常年卧床休养。傍晚,叔叔习惯把妻子从四楼背下来,安置在自行车后座上,推着车子,散步。他们缓缓前行,旁人听不清交谈的内容,但可以清楚看到阿姨的微笑。叔叔有时放缓脚步,采一朵花,摘一叶草。阿姨捧在手心,小心翼翼地抚摸,贪婪地嗅着上面的气息。那应该是隔窗凝视所触及不到的东西。
我内疚于自己的不谙世事,牵起阿姨的手,询问她的腿疾。谈到我的伙伴,阿姨拍打着轮椅说:他们买的,孝顺得很。我顿觉释然,挥手告别。
行至旧居,三两小童在楼前玩着遥控汽车。往昔的土道被水泥路面所代替,星星点点的弹子坑已无处找寻。孩时,盛行的游戏还有扇片几。阿姨的儿子是个高手,每晚他是第一个来,赢光了玩家,最后一个走。而她的女儿同样是第一个到达,在靠近路灯的树下捆绑好橡皮筋。我无论怎样快速吃饭,还是争不到最佳位置。身旁的大人催促贪玩的孩子归家,强调晚饭早已做好。我重复“晚饭早已做好”几个字,一瞬间醍醐灌顶。原来,阿姨早已做好了晚饭。这就是我百思不得其解的秘密。
站立困难的阿姨是如何煮饭的呢?那种疼痛是否如美人鱼行走在刀韧之上?
二十年,二十年了,我才读懂他们的爱情。爱绝不可能是单方面的付出,情永藏于心。真正的爱情朴实无华,少有人了解,亦无须别人明白。
微风拂面,我回眸远处。叔叔驻足俯身,阿姨含笑仰首。他们相互凝望,身后是一抹夕阳红,渲染着温馨的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