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是我自母亲去世以后最亲近的一位长辈。母亲离世时我还在上学,她的突然遇难给我带来了前所未有的打击,让我真实地感觉到了失去亲人的凄凉与恐惧。那时侯,奶奶已经年过七十,为了抚慰我和我妹妹,她从迁居在浦口镇上定居的叔叔家搬回到老家屠家埠村,与我们相依为命。
在我的记忆里,奶奶是一个要强能干的女人。
我的家族往上数三代,都是东阳人。过去的东阳是一个贫穷的山区县,受环境以及历史文化的影响,手工业是那里的传统特色产业。为了生计,一些贫困家庭在孩子年少时期就把他们送去学艺,其中不少人在成年之后就靠着一技之长到各地谋生,有的就在外地安家落户,苦苦打拼。我的爷爷和外公出身贫苦,都因手艺从东阳来嵊州落户。那时,爷爷是木匠,外公是篾匠,后来两家结亲自然也是源于相似的背景与处境。
但我的奶奶似乎比当年那些男人们更加艰难,因为她是在她的第一任丈夫去世之后,拖着一个年幼的儿子从东阳改嫁来嵊州的。尽管直到今天,我都不知道当年奶奶的第一任丈夫是怎么去世的,后来又是怎么辗转从东阳来到嵊州的,但在那样的年代里,逼得一个年轻寡妇离开自己的家乡远嫁外地,去一个举目无亲的地方开始未知的生活,其中肯定有许多不得已的苦衷。
奶奶来嵊州以后,相继又生下一女两子。在这里,尽管由于爷爷的手艺在十里八乡都算好手,以至后来附近各村的小木匠都是他的徒子徒孙,生活上基本有所保障,但一个外来户要想真正在村里立住脚并融入当地居民的生活,总是要付出比别人多许多的忍耐和努力。不过,自我懂事的时候起,我就觉得我们一家在村里是比较受尊重的,不仅大伯一家与我们之间的关系比较亲密,邻里关系也十分融洽。
然而,命运并没有因为奶奶开始了新的人生而变得顺风顺水。就在她辛辛苦苦终于把孩子们拉扯大了的时候,我的爷爷又身患重病,并于不久撒手人寰。那时候,我还没有出生,我的叔叔正在参军还没有成家。就这样,这位刚过五十但从未过上一天幸福日子的苦命女人,又被迫再一次承受失去丈夫的痛苦,在这个没有根的地方开始她寂寞而无助的余生苦旅。
长大以后常听到周围的人们对奶奶的评价,说她是一位特别坚强的女性,因为在经受多次巨大的打击之后,她依然表现得很是勤劳、坚定和豁达。这样的话在今天的我看来,至少可以分析出两层含义:一是生活的多灾多难使她的意志得到了磨练;二是物质贫乏的年代人们对感情的需求变得粗糙,人们关注得更多的就是生活的温饱。因为从人性的角度讲,失夫之痛对一个女人来说无异于灭顶,就算奶奶表面上并没有沉浸在痛苦之中难以自制,当时的生活环境也不允许她那样,但她内心的凄苦谁与共诉,多少个失眠的夜晚谁与相慰。也许没有文化的乡下女人对感情的表达不会像我们今天这样的直接与细腻,但刻在心头的伤痕也许比我们想像的要深要粗得多。可那些年里,又有谁曾经去真正关心过她的内心感受呢?成家的儿女们总是忙于小家庭的生计而忽略了近在咫尺的母亲,一个个被生活的重担压得筋疲力尽的子女,根本就不会有时间和心思去体会母亲的煎熬,关注老人的白发。
童年时代在奶奶的照看下成长,单调的乡村生活使许多记忆失去了轮廓,但仍有一些细节深深地印在那里,让我每次想起来就觉得温暖无比。
奶奶有一个很中性的名字,叫楼岳庆。在很小的时候,我就觉得这不是一个好听的名字,不是一个女人的名字,至少不是一个女孩的名字,于是我就想当然地认为一个人的名字会随着年龄的增长逐渐变化变老变难听,于是只要想到这个问题我就会去问奶奶,问她小时候叫什么名字,问她什么时候开始变成了现在这样的名字。记忆中奶奶似乎并没有把我的疑问当回事,至少没有给我满意的答案,以致在童年时期我一直都担心,有一天我会被叫作一个如“楼岳庆”之类的不伦不类的名字。
奶奶是一个比较封闭的女人,很多从东阳带来的生活习惯到老都无法更改,其中最明显的就是她那一口难懂的东阳话。我们兄妹从小在她身边长大,她的话自然能懂,但要说一句标准的东阳话,却是不得要领。于是,开心的时候,我们就故意大声学着奶奶说一些她常挂在嘴边的东阳话,惹她生气,最后惹得周围的人们哄堂大笑。那时候,奶奶一直都穿大襟蓝布衣,这样的衣服对于童年的我来说充满好奇,终于有一天,我趁她不注意偷偷换上她的衣服溜出了家门。大人的衣服穿在孩子身上本来就搞笑,加上那衣服又特别,所有的邻居看到我都在大笑,我却特别得意,直到后来奶奶终于听到消息将我捉拿归去。
穷人的孩子盼过年,在我们小的时候,过年是所有孩子心中最美好的节日,因为过年可以穿新衣,可以吃肉吃炒货,可以走亲戚,可以做错事情不挨骂。记得那时候,每到大年三十的下午,奶奶就会亲自动手把堂前整理得干干净净亮亮堂堂,然后满脸温和地把我们叫到跟前,从那只深藏在胸前的大襟褂子的口袋中,掏出一块方格的手帕,一层一层打开,再把一张一张印有蓝色图案的纸钞分给我们,而那钱,肯定是崭新崭新的,棱角不倒。尽管童年的我们并不理解钱的好处,但那压岁钱对于我们的诱惑却是无比巨大,从奶奶手中小心翼翼的接过那两角钱的时候,心中真有一种实实在在的幸福在涌动。当然,过年的时候,奶奶也会把她平时舍不得吃的好东西拿出来给我们吃,但那感觉,似乎远没有压岁钱那样强烈与深刻。
转眼我们都长大了,奶奶也就越发的苍老了。本来以为叔叔家经济条件相对好一些,让奶奶在他们家过老可以安逸一点,谁料我的母亲在她三十九岁那年因一场车祸意外丧生,任凭我们如何的哭喊也不再留下片言只语。在巨大的悲痛中,风烛残年的奶奶又回到我们身边,用她全身心的爱为我们营造一点生活的温馨。
一年以后,我考上了大学,去了离家乡不远的一座古城。上世纪八十年代,培养出一个大学生对一个农村家庭来说,是一件多么值得庆贺的事情,对当时的我家来说自然更不用说了。记得接到入学通知书的当天,奶奶把周围的邻居都请到了家里,亲自炒了一大盘的花生让大家分享——那是当时农村只有过大年的时候才有的待遇啊。
大学生活对我来说充满新奇和快乐,一年的时间过得飞快。期间虽然在寒假和节日期间也曾回家,但毕竟与奶奶在一起的时间不长,只是从妹妹的来信中知道奶奶身体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