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村系列之一 老屋记忆

乡村系列之一 老屋记忆

前言

在喧嚣而拥挤的记忆里,那个生我养我的小村渐渐如一副褪色的黑白照片,在岁月里悄悄隐去。直到这次驴行住在农家小院,那记忆的封印仿佛被山间的小路重新打开,关于小村的记忆如潮水般汹涌而来,虽依然如黑白照片般色彩单调,却在眼里脑海逐渐清晰,清晰一如岁月里沉淀的雕塑。

1、老屋记忆

乡村的老屋一律是木石结构的。以山间采来的大石为房屋的基石,方正而平整的稍大石头用来砌围墙主体,小一点不甚规则的石头便被镶嵌在围墙上,或者用来铺房前屋后的小路和砌门前的台阶。

每间房子都有柱子、椽子和檩条。檩条从屋檐前伸出来,一根根整齐排列着,如列队待查的士兵。墙体一概用黄泥抹结实,黄土参合着麦秸,散发出清香的味道。屋顶一色的青瓦,如片片鱼鳞,规规整整地排列。

老屋大多从半山腰开始散落,一直延伸到山脚下平整的地段。每一栋老屋都自称特色,比如屋前的石阶,有的是青石板砌成的两三级台阶,看上去就有些富丽堂皇;而有些,只是用盖房子剩下的不规整的各色形状和颜色的石头拼接而成,再用黄泥勾缝,倒也有不一样的韵致。

老屋房前屋后都会有一棵或更多棵绿荫满地的大树。除了槐树和桑树,其他树种都是可以栽种的。大多人家的房前屋后会栽杏树或李树,一到春天,杏花和李花便会在整个村庄每栋老屋的前后喧嚣起来。粉红或雪白从半山腰的户家开始散落,一直蔓延到山脚。远远看去,仿若一段段天女织就的红霞白云垂落人间。

我家屋前是太婆生前种下的一棵梧桐,在别家杏花李花粉红雪白争奇斗妍的时候,我家的梧桐树就会悄悄睁开眼睛,趁人们不注意的时候,把一串串紫色的铃铛花挂在梢头。等人们惊觉一片粉红和白色中蓦然多出一抹紫的时候,梧桐已开始慢慢顶出树芽,紫色的铃铛花在风的摇曳下,落了满地。等叶子长出来,紫色铃铛花也便完成了她们的使命,退隐在一片嫩绿之后。她们凋谢得很洒脱,不像其他花似的一瓣瓣残落,而是一个完整的紫色风铃,从根蒂处直接脱离母体,只在凋落时合上花瓣,仿佛是为了保护里面的花蕊跌落时不受伤。

每家老屋侧墙处都会有一垛麦秸,金黄色的,在太阳下发出耀眼的光亮。那麦秸垛就如老屋的伴侣,一刻不曾稍离。从秋天麦子收了码在侧墙处,一直到第二年秋天心的麦秸来接手;记忆中,即使是夏天,麦垛也一直是那么高耸地立在每间老屋的旁边,仿若老屋的守护神。这些麦秸,既是牛、羊、马的饲料,又是每家每户用来烧火做饭的燃料,还是鸡鸭鹅们孵卵产蛋的窝巢;再或者,是一群小顽皮捉迷藏的好去处------仔细看去,几乎每个麦秸垛中间都会被掏个能容下一个孩子蹲坐的小洞。孩子们捉迷藏时,有时就会把自己藏在这个小洞里,同伴们再抓上几把麦秸把洞口简单一“装饰”,简直是天衣无缝。有时对方找得不耐烦了,就会一把一把地撕某家的麦秸垛,于是在傍晚会听见某个院子里传来骂人的声音:

“这些小兔孩子,快把柴火垛拽塌了。”

肇事的孩子们也不吭声,偷偷地笑。也便会有几个家里传出凌厉的训斥声:

“何婶家的柴垛是不是你们弄的?以后不许再调皮了哈,看我不打烂你的屁股。”

可说过便说过了,下次捉迷藏,依然会有不知道谁家的麦垛遭殃。

我在麦垛里藏得最久的一次有半天多。藏在洞里,太阳透过麦秸的缝隙里照进一点影子,温暖地让人忍不住睡去。

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只知道太爷、小叔叔后面跟着半村子人把我从麦洞里抓出来的时候,已经能看到天边的半弯弦月。我藏的那家的主人,是个有点怪癖的人,独来独往的,每天沉着一张脸,村里人跟他交往很少,他也像个隐士般自顾自过自己的清静日子。小伙伴们从来没人敢跨进他的领地,据说是有人因为私自闯进他的领地挨过打。这些我却浑然不知,只觉得哪一处才是藏身的绝妙所在,自己掏了洞进去,又从里面抓了麦秸把自己盖住,然后舒服地睡着,全然不知道因为我的失踪害的全村人找翻了天。

从那次起,那个独行大叔却仿佛分外地喜欢起我来,证据是他阴沉着的脸只要看见我就会展露微笑,我也便回应他句:“独行叔叔好。”然后自顾带着小狗上山。下山路过他家时,看见他拿了几本小人书等在门口,嘴角是如太阳般的微笑。那些书,我一直如宝贝般地藏着,因为妈妈说,那个叔叔以前是上过大学的住在大城市的,住在我们村实在是可惜了。现在我终于相信,因为以前我以为村子里我家是唯一有书的人家,而独行叔叔,居然有那么多好看的小人书。

十岁那年,我家搬到乡政府所在地,远离了那些散落在山间的老屋,也远离了有着黄土麦秸清香的墙头,再也没在别处见过那么高那么温暖的麦秸垛和那么美那么艳的粉红紫白的云霞。老屋在记忆中渐渐淡却如一枚剪纸,而我只能在某个月华如水的夜晚,偶尔透过剪纸的空隙,窥顾一回老屋淡淡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