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伯的摩托车

二伯的摩托车

兄弟三人中爸爸排行老三。他们兄弟三人年龄差距很大,大伯早年在海军部队工作,由于在部队上犯了错误,被降职到我们老家县城供销社工作,在当年其实还算是份不错的差事,可是当时大伯年轻气盛,又娶了指腹为婚的大伯母,没有婚姻基础,常年酗酒,很年轻就得肝癌去世了,后来大伯母改嫁,留下来我两个当时才十几岁的堂哥。
我要讲的是我二伯的故事。
大伯走后没几年,我从未见面的爷爷也离开了。二伯比我爸大很多,自然成了家里的大家长。我妈说,我爸兄弟三人中,二伯读书最少,大伯常年在外,爸爸又小,家里很多农活都是我二伯包揽。不好过的那几年,我二伯还和村里的大人一起背着扁担徒步去江汉油田偷石油,一走就半个月,妈妈说在当时那几桶油能供家作燃料用一年多。再后来,我二伯学了手艺,成了家,在我们镇上开了间修理铺。从此几十年,二伯便骑着他的摩托车早起晚归,风雨无阻,为了这一大家子的生计操劳他的大半辈子。
二伯其实是那种典型的封建旧家长,男尊女卑、重男轻女的观念在他身上很明显。家里,二伯母好像永远低声下气,很少大声说话,平时有客来她就很少在桌上吃饭,团年饭也是坐在边边角,对我二伯更是千依百顺,堂姐也很早辍学南下打工。二伯没读什么书,自然不懂读书的重要性。对我两个堂哥也是采取放任的态度,加上村里的风气不好,两个堂哥就都没读书。2000年,爸爸生意日渐下滑,我哥当时就读于市重点,看到了希望,是一定要读下去的。可是对我,二伯虽然没说,但是心里是认为我是浪费钱,只是爸爸坚持,二伯才不再多加干涉。
说来,我二伯也算有远见,七八时年代便开了这间修理铺,在那时还算是赚了不少钱,可是都挥霍完了,仅剩一点积蓄和那栋老宅。爸爸说,那时钱不像钱,来的容易,去的也快。可是这钱也是我二伯的血汗钱,每天骑那么远的路,一辆辆车修理得来的。年轻的时候,都有使不完的力气,不作数,也就认定了这钱好赚。可是二伯慢慢变老,他那台摩托车也就看上去没那么驾轻就熟了。
2004年,我哥考进大学,爸妈这才放心南下做生意,将我托付给二伯,从此,对二伯的印象也就越来越具体。因为在我还没出生爸妈就离开村子,除了过年,十几年都很少回去,二伯的很多事都是在爸妈对话里偷听来的。
我刚上初中那会,每个星期都是二伯用他的摩托车载我上下学,放学时我都是蹲在他的修理铺旁看他修车。穿着工作服,上面全是被电锯的粉末烧成的点,眼睛深陷、双手全是机油,黑黝黝的。我在的时候,他会早点回去,有时天还没黑,我坐在他的身后,看到他的衬衣在风中鼓动,二伯真的很瘦很瘦,看着他的头发,由中间向四周脱落,很稀疏,都很生硬地躺在黑色的头皮上,纹丝不动。在路上会常常遇见熟人,他有点耳背,有时听不到会停下来以为别人有什么事要帮忙。有时天黑才回家,一路上乡间小路只有狗吠的声音,那二伯摩托车的探照灯便是回家惟一的指引。
回到家,他总是会说奶奶的不是,嫌她年纪大,耳朵不好使,爱唠叨,可是却还是叫我常到奶奶房里走动。不管对谁,他都是大声大气,但是却很受人敬重,村里有什么事也总是他在出面。在我们家境况不好的几年里也是他在偷偷地帮忙,我妈说很少有像你二伯这样的人,对我们一点私心都没有,我和我哥,还有我大伯的两个儿子有什么事都是在找他,他当做自己的孩子在看。我还会跟他起争执,很认真的那种。
我上高中后,很少回去,每次回去,他总是问我哥读书的情况,问我在学校月考成绩怎么样。好像渐渐地,二伯开始重视教育了,开始后悔没有坚持让小堂哥读书,有时他的外孙在,他会顶着他的老花镜在灯光下检查他的算术题,抱怨说“在家有没有谁监督你做作业啊?”他不懂什么时事政治,却还是跟我将一些凤凰台的新闻,讲些什么中国建航母的事情。晚上一起看电视,他会唠叨一些家人的情况,有时爸爸打电话来,多说两句,他会在电话里吼我爸爸说电话费不要钱啊,1块多一分钟呢。
这几年,堂哥结婚,他从里到外装修房子,房子大了、新了,可是我二伯却分明老了好几岁。
我二伯每天只吃两顿,早上在家吃完早餐,中午在镇上随便对付,晚上再回来吃。近几年,二伯母总是向我抱怨说,看,你二伯越吃越少了,以前还可以吃这样大碗两碗,现在却一碗都吃不完。夏天坐在摇椅上,听着新闻也可以睡去,有时半夜起来上厕所,还是会听到房间里传来很大声的戏曲频道节目的唱词。过年是二伯最不好挨的日子,不用去修理铺,不喜欢串门子,只能在家里看看电视然后和着衣服睡去。家里人都很担心二伯的身体,深怕出什么状况,都是因为亏欠二伯的。
我想,我二伯真是老了,钝了,没了那些年我未曾见过的锐气和意气风发。有时,我对爸爸是有怨气的,如果他这个做弟弟的能再好点,那么二伯应该也不会这么操劳,老的这么快。
我在家看过一张照片,是爸爸和二伯年轻时在葛洲坝照的。那时我不认识的样子,我本就是家里最小的,我二伯又比我爸大很多,还有一直以来大家长的身份,他一直都是苍老的、饱经风霜的形象,岁月和生计的痕迹在他身上很明显。可是原来二伯年轻时也算是帅气。
几十年了,二伯的摩托车由新到旧,不知换了多少台,每次傍晚听到外面的马达声,总是可以很清楚地分辨是不是二伯回来了,我会马上开路灯,开门。
二伯的摩托车老了,没有以前的急冲冲的声响,变得缓慢和安稳,更踏实了,却是生命能量的减弱。二伯也老了,是真的老了。
二伯活了大半辈子,都在操持着我们这个大家庭,不管谁遇到困难,都会想到他,他是我们大家的底,是我们最后的岸。他虽然还有很多时代的印记、很多的毛病,可他是朴实的,像太阳下他用收割机割过的麦子,像每一个在田间耕作的农民。
活着,不是肤浅的无病呻吟,而是低头一步步用光景铺就成的厚重的真实的岁月,那里有生活真实的辛酸、真实的无奈和无法不继续的生存。
活着,艰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