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春三月的晨风又劲又猛,它以一种骇人的气势向世人宣告,由它主宰的季节已经来临。伊始的春风就像初出茅庐的鲁莽少年,热情,狂野,放浪,不羁……
我裹紧衣怀,走在这样不讲礼数的风天里,心想,就因着风儿由着性子的胡闹,才导致了这乱穿衣的时节,昨天热得可以过夏天,今天又冷得像是过冬天。这还不是最让人头疼的事情,最受不了的就是……
视线开始模糊,泪儿在随着风儿起舞,没错,就是这蠢物,像动了春心的少女,不懂矜持地随风而去……每次都是这样,风儿一出现,泪儿就雀跃,全然不顾及我这位宿主的形象,走在街道上,却不得不尴尬地拭去脸上的泪渍,天呀,谁能听我解释,我真的没哭,这与忧伤无关的液体,不是受我情感的驱使,它是冷的,那便不是泪水,指尖轻取一滴,舌尖轻尝,却是咸的,我彻底无语,如果我说,是泪儿爱上了风儿,会有人信吗?
其实,这是一种眼病,曰“泪眼”,别称也很多,有说是“招风眼”的,更有甚者称之“风流眼”,病症无非就是迎风流泪而矣啦,倒无其它的不适之处。回想起这一双泪眼的际遇,那要回溯到我五岁那年……
某日,一觉醒来,左眼突然红肿,像个小馒头,不痛也不痒,不知缘由,家父领我四处求医问药,皆说不出个所以然来,近一年过去了,依旧如故。可能是因为年纪太小,又没有痛感,虽然一定会是个丑样子,但好像也没太放在心上。可是家父却沉不住气了,最后决定将我送上手术台,当时的情景,我记得很深。幽深的长廊尽头,是一间黑屋子,家父让我跟医生进去,我用胆怯的目光望向家父,家父一记拧眉的警告,我立刻两腿发软,只得乖乖地跟着医生进了那可怕的黑屋子,不知为什么,现在还能记得自己分明可以看到家父眼底的不安……
清冷的灯光打在孤独的手术床上,我发着抖,伴着牙齿打架的声音,爬了上去,按医生的指示平躺在上面,一块白布蒙了下来,独留下一只眼睛的圆孔,我真的好害怕,眼睛不知该投向哪个方向。我不哭也不闹,怕到禁声。一个白衣蒙面人,出现在视野里,手里拿着吓人的“凶器”,一根细细的银针,慢慢地靠近我的眼睛。我心问那根针,会疼吗?一定会很疼吧?那个人为什么不肯真面目示人?会要了我的命吗?怕我记住他的样子吗?呵呵,原来胆小鬼不止我一个呀!针尖刺入我的上眼睑,很凉,但一点也不痛,心里七上八下的,可能是因为知道父亲就在外面的缘故,虽然幼小,却没有做出哭闹耍性子的行径,小孩子懂什么?无非是本能地服从父亲的指令,本能地不想在父亲面前失态……
我下了手术台,像个英雄似着跳跃的归来,回到父亲的身畔,很安全的地带……听着医生与父亲的对话,我失望的垮下了脸,原来,手术根本就没做,医生手软了,我只记得他说年龄太小了,还是保守治疗吧,连医生都不忍心对我动刀子,我依稀记得父亲那复杂的表情。从此后,眼药水伴随我走过了大半个童年,记得它带给我的凉冰以及那入喉的苦涩……
走出医院,愉悦的心情让我不停地摇晃着父亲的大手,家父也如释重担般慈爱地看着我,在阳光下,他似乎看到了不妥的地方,他屈身近至我眼前,用母指为我拭去眼睑的泪痕,那略显粗糙的触感,传达着父亲笨拙的柔软,“你表现得很好,想要什么,爸爸给你买……”一句话,我笑得光辉灿烂。“这是什么,怎么弄不掉?”父亲自言自语着,看着家父疑惑的神情,我在脑子里画了无数个问号,然后父亲好像突然明白了什么,接着就忍不住大笑了起来,那难得一见的笑容感染了我幼小的心灵,也跟着父亲傻笑起来,以至在以后的漫长岁月中,一直以捕捉父亲的笑为乐。后来,回家照镜子我才知道,一只眼睛的周围被涂成了黄色,父亲猜想可能是手术时涂上的麻药或是消毒剂,可以想象得到,我当时的样子有多可笑。
直到鼻子发酸,泪水变得滚烫,我才从回忆中回神,这次是真的哭了……唉!往事啊,总是那般磨人,这双惹祸的眼睛哟,想当年,我给它灌了多少水呀,结果,却以这种方式加倍地吐了出来……
风儿啊,如果你是无心的,如果你只是路过,就请你绕道而行吧,泪儿很单纯,也很脆弱,你既无法将它带向你的海角天涯,若不如就让它安份地停留在我的眼底,做一片静谧的心湖。不要再来招惹它,那蠢物一旦失控,便会牵动我的心,痛,就会循环上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