荫城的羊群

荫城的羊群

上党南界的春风一变软,老双爷就该离家出走了。他要带着他的羊群到山里去。老双爷总是会挑拣一个好日子走。阴雨天不能走的,镇上有人家出殡也不会走,听见男人和女人吵架的嘶喊声也不走,尤其是一大早出门,碰上提个尿罐子上茅房的妇女就更不能走了。老双爷敬天敬地,敬神仙敬祖宗,心诚得很。规矩多了,这也不利索,那也不通畅,疙疙瘩瘩像一团乱麻绳纠缠在一起,让人有些捉摸不住,犯迷糊。到底哪天走啊?镇上的好多人都睁大了眼睛瞅着,总觉得老双爷鬼大得很,不就是一个放羊的老汉汉嘛。
最搅心的是新东街的瞎奔的。瞎奔的姓什么叫什么,没有多少人虑细,都瞎奔的瞎奔的地叫,全镇人都叫得顺嘴。瞎奔的是个盲人,全身干巴巴的瘦,一天起来,就知道拄着一根拐杖满街跑。一说话,头斜着往天上扭,两只上眼皮子开始啪嗒啪嗒地翻动,白惨惨的眼翳一大片。瞎奔的眼瞎,嘴巴子却厉害,吧嗒吧嗒小嘴一说,道理一趟一趟的,不服不行。瞎奔的有三个孩子,老大清明全还,在生产队挣工分,挺老实本分的一个小伙子。下来是个丫头叫清风,却是个瞎子,说是在太阳底下能透点亮,瞎奔的早早地把她送到县上盲宣队。刚开始,清风的工作主要是扶着老盲们走路,后来也能上台打个响板,唱个小段,再后来清风就嫁给了队上的复明。复明是盲宣队队长,盲宣队全耍他。现在让瞎奔的操心的就是三小子青河。清河十岁了,一只眼好一只眼瞎。好的那只眼明亮得像只小灯泡,阴暗中的犄角旮旯有一枚锈针,谁都看不见,清河能看得到。暗的那一只因为不管用,眼睑懒得动弹一下,终日紧闭着,把个脑门子都扯斜了。瞎奔的早就瞄准老双爷了,他想让老双爷带羊群进山时把清河带上,几年后,清河也能放羊了,好歹也是一个营生。一个半瞎,找个营生真是不易啊。瞎奔的心想,把河清这个狗日的撵出去,我就能歇一歇心了。
老双爷终于在三月二十日这一天出行了。大清早,老双爷将羊群赶到了村外的人造湖里,然后回家整治行装。人造湖像口巨大的锅,里面的的水就剩下一锅底,快干涸了。水退下后的缓坡上长满了去年的蒿草,干蓬蓬的,靠近水面的边缘龟裂着横七扭八的大口子,能伸进一个人的手掌去。一冬天,老双爷可没少往人造湖里赶羊。人造湖转圈有一人多高的花墙,把北面的大铁门一关,羊群在人造湖里,和在羊圈一样放心。这样,老双爷就可以忙一会儿自己的事。老双爷六十多岁了,自己还有要紧事,总是应该忙忙的,谁能说出个甚来,说不出来的。
镇上有羊只的户口聚集在大北街上,有的人站在房檐窗户下、有的人坐在门前石头上,都等着老双爷出来,好送送他。老双爷这一走,隔八九个月哩,等到第一场大雪飘落下来,才能随着羊群回来。
老双爷的圪道院里蹿出一群唧唧喳喳的小屁孩,人们都站起来,扭长脖子往街门圪洞张望。老双爷出门了。老双爷个子很矮,一身装扮上身,一下子又粗壮了很多,更觉得他低矮了。好多块羊皮连缀起来的皮大衣,厚实的卷卷毛从脖子上、袖口上和下摆处翻出来,羊皮大衣撑得高高的,鼓鼓囊囊的,滚圆,像箍桶。羊皮是光板,油光光的,颜色还不一样,像件百衲衣。敞着怀,一股腥膻味从胸口跑了出来,能熏倒几个人。身后斜背着一卷毛毡垫,那是用羊毛和豆粉捶打成的,厚实,隔潮气。左肩上吊一柄红色的竹油雨伞,伞尖朝下,差不多和老双爷一般高。右肩上斜挎着一只皮囊酒壶。左手握着一柄放羊铲,胳膊肘吊着一顶麦秸秆编的草帽,新的,一看就是老怀谏老婆的手艺。荫城街上,只有老怀谏老婆秀枝会编这种草帽。右手攥这一大块锅盔,老双爷已经啃了好几口,锅盔边沿上有不规则的撕咬的齿痕。老双爷一边啃着锅盔,一边迈着大步走到大街上。他的腮帮子呼噜噜地随着牙齿的咀嚼在抽动,太阳穴的青筋暴起来,也在专心地配合着嘴巴的动作。昨晚上,儿媳妇青花烙的锅盔,往白面粉里多掺了些玉米面,白面劲道就差多了,酥松,老掉渣,老双爷不时地得用干瘪的嘴唇将锅盔屑吸撮到嘴里咀嚼。牙齿掉了好多颗了,好在都是槽牙。和老双爷一个年纪的老头们的牙齿,早掉了一个不剩了,还想啃吧锅盔,门都不粘了。
老双爷大口地啃吧着锅盔,锅盔的香味直蹿人们的鼻腔,这却不说,单是青花把那锅盔反正两面烙得金黄灿烂,很多的人瞧见了禁不住吞饮几口唾沫。老双爷从人群中往村外的斜坡走,一大帮人紧跟着。每年总有不少的新户口将自己的羊只送过来,让老双爷带上进山。自家的羊,交给了他人,再也瞅不到了,再也摸不到了,总是很不放心。心都空悬着,打着摆儿,没有个安静。村外的斜坡上,人们跟随着老双爷往下走,脚下荡起来春风刮过的浮土,沾了一裤管灰,鞋面上一层尘土,看不清棉布鞋的颜色了。他们不时地变换着队形,挨个儿走在老双爷的前头或身旁,千叮咛万嘱咐,希望老双爷好好照顾他们的羊,千万不敢有什么闪失。要是实在避免不了闪失,最后都摊在其他人的头上,和自己不要有一星半点的关系。会不会掉膘啊?走失了咋办啊?下了羊崽能不能活下来?老双爷的耳朵里都起了茧,他一律大大咧咧,乐哈哈地应答者。
到了村外人造湖,打开铁门,早有人在泄洪口的高台上升起一盆炭火。破损的洋铁瓷盆火上插着一根铁丝,尖头埋在炭块下,被火烧得红红的,咝咝地响,而顶端弯回来成了把手,也带上了一些温度。人们都站在阳光照耀下的高台上圪瞭着,下面是一群羊正围着一小片水面挪动着吃着干草,都觉得心在下坠,拍成了薄薄的一小片,贴在自家的羊背上。几百只羊,保不齐有长相差不多的,混在一堆,谁能分得清?再说了,进山好几个月,羊会长大,到那个时候,谁又能认清哪只是自家的羊?不清楚了,都觉得肥壮的那只是自家的,大打出手的事情还真有那么几桩,很伤乡亲感情。一到这个关节眼上,老双爷不知道是为了显摆自己的能耐,还是想打马虎眼,哈哈大笑说,我心亮得很,这还能弄错?有几个怀揣小九九的户口当场就试探道,双爷,你说,这只黑山羊谁家的?,那只花眼圈是谁家的?老双爷不假思索道,黑山羊是老怀谏家的,花眼圈是南街茂才家的。众人一听,没错。
老怀谏一听,狠瞪了众人一眼,骂了一声,你奶逼,会问个问题不会?要问就问个没甚区别的。老怀谏一指靠近高台下的两只绵羊说,东头那只是谁家的,西边那只是谁家的?
大家伙都很服气老怀谏,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