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圪盐·盐豆菜

麻圪盐·盐豆菜

小葱韭菜,各有所爱。有两种菜,曾是我的所爱,一种是麻圪盐,一种是盐豆菜。
那是一个物质严重匮乏的年代,也是我人生的最初阶段,乡村里吃的、喝的、穿的、用的,哪一样都让村人愁眉不展,省心不得。比如菜吧,一年到头也就是土豆萝卜来回变花样,如果遇上青黄不接,土豆萝卜难以为继,乡下人就得另想办法,一些新的菜品也就因此应运而生了。麻圪盐和盐豆菜便是其中一二。
两种菜,颇合一些孩子的胃口,这“一些”中,当然我也算一个。因为喜欢,有时候端个大海碗,只见菜少,不见饭动。
先说麻圪盐。一直以来,我都觉得这名字怪怪的,有点让人匪夷所思,我想不明白,人们为什么会为它起这样一个任谁都百思不得其解的怪名字。
所谓麻圪盐,就是将玉米粒炒熟了——有时候也用杏仁桃仁之类,极少——然后与盐粒一块研成粉末状的一种东西。那时候的食盐不像现在,都是袋装的精细的加碘盐,而是那种散卖的看上去脏兮兮的粗粒盐,一颗颗像马牙石,大的如红枣葡萄,小的似高粱小米,用细盐时需得现用现研。乡村人家家家户户都有一个小盐罐,研盐捣蒜的,一罐多用。麻圪盐,就是从盐罐里一点点研出来的。
吃别的饭不用麻圪盐,麻圪盐是专门用来吃圪糁饭的。圪糁,是我们那儿的方言土语,其实就是玉米糁子。圪糁饭是早上吃的,家乡人早上大都吃这种饭。水开了,先把玉米糁子下进锅,然后不停地用铁匙搅,以免出现夹生小疙瘩,直至锅里再次煮沸方可停下来。等到玉米糁子煮熟了,根据稀稠情况,再伴一点玉米面进去,少顷即熟,是一种半流状的饭食。圪糁饭盛在碗里,上面放了麻圪盐,一点一点蘸着吃,就像吃饺子配蒜泥,吃黄瓜蘸甜面酱一样。
麻圪盐不像菜,倒更像是一种调味品。
再说盐豆菜。与麻圪盐这古怪名字比,盐豆菜就好理解多了,做起来也更简单更省劲儿。它不需要像麻圪盐那样费了巴叽一点点在盐罐里研,只需将大豆炒熟了,再倒些水放些盐,煮。水干了,盐化了,盛饭,开吃。盐豆菜也是用于早上吃圪糁饭的。吃一口饭,夹几粒豆,那感觉,没得说。
日常生活,用大豆的时候多着呢,比如逢年过节的发些豆芽、磨点豆面、做个豆腐等等,都要用,并不单单是为了吃盐豆菜的。那时候还是农业社,每家每户从生产队分得的大豆少得可怜,也就两陶罐半布袋的。因此,有些人家心疼豆子,炒盐豆菜时,就少炒豆,多放盐,往往一粒豆子就像下了霜似的,差不多都被白白的一层盐末给包起来了,咸到只有盐味,没有豆味。但有些孩子还是不怕咸,猛吃豆子少吃饭,口渴得一天只顾可了劲儿地“咕咚咕咚”往肚子里灌冷水。孩子们因为贪吃盐豆菜,常常还会遭到大人的呵斥。大人当然不会明着说你给我少吃几颗豆子吧,吃饭穿衣连家当哩,只是绕着弯儿说:“你就不怕咸死你?”那时候一家子七八口甚至十几口人,而盐豆菜也就铛底那么一丁点儿,得省着吃,一点一点地吃,只能剩下放起明天再吃,不能一顿不够一顿吃。豆子不是大风刮来的,也不是土,到哪里都可以随手抓一把。
其实,麻圪盐和盐豆菜都不是常吃的菜。除了土豆萝卜青黄不接无菜可吃时人们不得不吃,是一种替补,有时候,比如乡亲们老吃土豆萝卜,老吃酸菜圪糁饭,感觉嘴里寡滋无味时,麻圪盐和盐豆菜也是一种口味的调剂,生活的调剂。
时过境迁,这都是我幼年时候的事了。现在村里已经没人再吃麻圪盐和盐豆菜了,而年轻人恐怕是连听都没听说过的,即使像我这样吃麻圪盐和盐豆菜长大的人,平时也很难会想起它们来。仔细想,那时候不论用麻圪盐和盐豆菜来作一种菜的替补,还是一种口味的调剂,其实都是迫于一种生活的无奈。只是,当那个无奈的时代离我们越来越远时,忽然想起这么两种没人再吃的也许算不得菜的菜来,心里却感到一阵少有的亲切。

2010年10月28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