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老人,坐在上午的那一大片明媚的阳光里。日子已经过了三月份,从老人脸颊旁边吹拂而过的春风是青绿色的,老人脚下这片松软的土地也是青绿色的。
可是,老人身后的那个小花园,那个用木条和铁丝围成的说不上是什么形状的小花园里,竟然连一丁点儿绿意也没有。去年的这时候,满园子的月季花正顶着一簇簇、一丛丛嫩黄的叶芽。现在,月季们生长过的地方,只剩下这片被平整的连一株野草的光裸裸的土地。
老人望了一眼花园栅栏门上的那把铁锁,那把锈迹班驳的铁锁上已经落满了灰尘。那把锁,彻底断绝了他想要走进园子里的念头。这个没有了月季、没有了绿色的园子,对他还有什么意义呢!
十五年前的那个春天,老人用了整整三天的时间才把楼下的这一小片空地侍弄成现在这个样子,他甚至能清清楚楚记得当时木刺扎进指甲时的疼痛。十几年来,每到这个季节,他就和老伴儿坐在园子边的条凳上,看着园子里的月季们慢慢舒展开叶芽,悄悄地抽出满枝的花蕾。老伴说,你这辈子,就做了这么一件让我高兴的事。只有这时候,老人才觉得日子有了一些容貌。那些有劲头、有活力的滋味儿就会从季节的伸展中撺掇出来,让他和老伴活的舒爽,活的和园子里的月季们一样鼓满勃勃生机。
现在,月季们已经不在了。
去年秋天小区里贴出那张拆迁告示没多久,已经病了一夏天的老伴就再也没能从床上爬起来。临走的时候,老伴还叮嘱他给那些月季安排个好去处,养了十几年,真有感情啊!就象养了一群闺女。多好看的那些花呀!红的、黄的、紫的……老人说什么也忘不掉老伴当时的眼神,那一大朵、一大朵的月季花,就在老伴那双充满留恋、充满回忆的眼睛里灿然绽放。
那是老人最后一次见到他的月季,他的盈满花香,让那些蜜蜂、蝴蝶们留连忘返的的月季。
现在,月季们已经不在了,老人不知道挖走月季的那些人把他的月季们侍弄成什么样了,她们被栽在哪?是不是象往年一样又顶满了鼓胀胀的花蕾?老人叹了一口气,算了吧,知道不知道又有什么分别呢!老人觉得那些人挖走月季和老伴离开他以后,还挖走和带走了他身体里一些别的东西。
老人往嘴里塞了一根烟,希望那些象雾一样的烟气能让这个世界朦胧起来,让他能重新看一回他的老伴,重新看一眼他的月季。
忽然,老人觉得眼睛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园子里的那棵枣树,一树银白色的枣花正盛开在上午的阳光里。白得让人眩目,白得让人心悸,象一朵朵被阳光点燃的银色的火焰。怎么会忘掉那棵枣树呢,那是老伴回乡下老家探亲时特意带回的几株树苗,就活了这么一棵。当时,他说什么也不让栽,怕枣树大了会欺了他的月季。老伴说,等结了枣子,正好给我未来的姑爷和儿媳妇吃。
唉!连孙子和外孙女都吃上了!老人狠狠吸了一口烟,那烟雾和青绿色的阳光融合起来,老人忽然看见老伴就在那棵枣树下站着,看他的月季,那些顶满花芽叶蕾的月季。你着辈子,就做了这么一件让我高兴的事。你看,这一个大院的人都来看咱的月季,瞧大伙的高兴劲儿,给咱一家子积德呀!老人觉得自己的手腕有些颤抖了,这几十年来,这个院子里,有多少孩子是在他的小花园,他的月季们中间玩大的,这个园子是院子里的孩子们唯一能识别季节的物证。
一种久违已久的东西重新回到老人的身体里。他看到老伴又一次在他身边坐下,那鼓胀胀的,结结实实的感觉再次在老人的血管和身体里涌动。
老人久久的看着那棵枣树,他看见老伴坐在枣花的光芒里也久久地看着他。老人知道,他的月季门已经重新回到了园子里,而且,无论他的花园将来是否还能存在,那些月季,那些枣花都会在每个季节的轮回中,在他和园子里那些孩子们生命的轨迹中静静地开放。让这些活着的人活得更滋润,更有劲头,更有一些容貌。
2008、3、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