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好要见面那一刻,我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慌张。似乎这是我平生以来的第一次。
这个站台,是我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地方。站台外有四盏圆罩子玻璃灯,在傍晚点亮,清晨熄灭。深夜时分,那些寂寞如水的暗黄色光线会把每一位上车下车的旅客身影拉长,拉细,拉散。两边绿色的防护栏下,种着密密的绿色植物,修剪得平整。
这是我的地盘,没有人比我更清楚这儿的地理环境位置。
时间从手腕上一滴滴走过,心在胸膛里一阵阵波动,我的脸庞始终挂着来时的喜笑。
我清楚,接下来,我等待的是什么。
他们说,缄默不语的我面孔生硬,表情冷漠,仿佛看透了世间所有一切。他们又说,我笑起来的美丽不仅仅是美丽,还有调皮,孩子气微翘的嘴角和透亮泛光的眼睛,清纯到可爱。
我只能从他们嘴里听到关于我的种种。我看不清我自己,到底是什么样子。镜子里的我,可以鼻尖顶着鼻尖,脸颊贴着脸颊。其实我懂,那个我,是假的,是真真切切的假的。
当我嘴里咬着棒棒糖,鼓出圆圆的腮梆等你到来,我的笑容已经取代我心里所有的忧愁。
我知道,你知道我原本不是这样一个人。
我动用了一切可能的关系,和车站播音员紧密配合。列车停下,在那只系着红丝线的右脚下地那一刻,我把手机屏幕上准备好的字发过去:放音乐。当你面对我时,一首《罗密欧与朱丽叶》如约响起。优美的旋律,轻柔的节奏,风一样回旋在整个站台,回旋在你我耳旁。
我想,这样浪漫醉心的感觉,你肯定一生都不会经历。
我想,这种效果比任何一场电影都出色。尽管我心知,这些很虚假,虚假到让人怀疑。
我想,用我的方式来诠释,演绎出天下无双的影片。在这里,我是导演也是主演,我会精心制造出所有完美的气氛,让你感觉轻松自如。我就是这样,一个调皮而又野蛮的女人。
你向我走来,步伐轻慢地移动。我很想笑,一种发自内心的快乐。
你穿得很齐整,雪白的衬衣,笔挺的黑色西服,皮鞋擦得清亮,映出一个个浮动的碎影。这年头,穿西服去见友人的人,真有一种相亲的感觉。
我不能不笑,可我又不能笑,因为我嘴里含着的棒棒糖,把我的嘴磨得发疼,咧开的弧度若再大一点,它会从直接从嘴里蹦出,掉到地上。
风很大,从我背后呼呼吹来,带来远方零星的紫荆花香。我站在风口处,风无论从哪个方向吹来,风都会吹向我。
我的水蓝色长裙在风中飞舞,缠着长发,把我装饰得很模糊,很梦幻。很多人转身,停下脚步。那些忽闪的眼睑告诉我,我没有让你失望。是的,无论脸庞还是身材,我会是这里最受欢迎的,最养眼的一组活风景。
你的脚步,颤动,零乱,无可避免地暴露出你的激动紧张。
你走得很慢,一步一步,似在有意伴着音乐,又似在故意扰乱节拍。我在想,你是不是在刹那间有过逃离的感觉。你应该看到,你的眼前明摆着一个诱惑,一个巨大而敏感的诱惑。女人和男人,中间永远隔着一方深不可测的陷井。好比猎人和猎物。
距离我,还有半步,你忽然不动了。
你没有说话,只静静地凝视我。抬高头,伸长漂亮的脖子,眼神里尽是温柔和怜惜。
你的脸是我所见过的最具有代表性的一种,有西方男子的成熟气质,眼神清亮,洞察力敏锐,下巴微露一道沟。透过厚实的衣服,我清楚地看到你鼓鼓的胸脯在急促起伏。
一步,只需一步,你便可以成功地跨过来。
我紧盯着你的眼睛,心里数着那些幼稚的阿拉伯数字。你,慢慢地抬起右脚……
终于放下来了!轻轻地在原地放下。我几乎听不到皮鞋着地的声息。那首扣人心弦的音乐,也在那一刻,嘎然而止。
一切都没有开始,一切亦没有结局。
你收回你留恋的眼神,无语中转身,走向开往你来时方向的列车。你最后一次回过头,微笑地望了我一眼,然后毅然地踏上车。从你走来至离去,我始终站在原地。我们始终没有一句言语。在那一动不动的伫立中,你明白,我的表情比任何动作都丰富。
列车开了,哐当哐当地离去,在远方渐渐地缩成一个点。
我告诉自己不可以哭,因为我没有哭泣的理由。风依旧在吹,把今日一切都吹向明天,吹向往后,风干在记忆中。我微笑地扬起手,把一个最诚挚的祝福送给远方。
你离去时的笑容,是我此生所见过的最完整的美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