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一次见到这种粉黄色的小花,我已经在人世间趟了40多个春秋。我不知道,在我的生命里,那一圈圈深浅不一的年轮上都记载了些什么和承载了尘世间多少欢乐与忧伤?但当我再一次见到这些挂在藤蔓上的一朵朵精致小黄花,我的内心深处突然涌动起一股莫名的感动,仿佛多年不见的朋友,突然在街头的某一个拐角不意地和你撞了个满怀,定睛回神的瞬间,惊愕莫名,惊喜交加。
小时候,在我家的外院菜园篱笆围堰上,缀满了这种小巧玲珑的粉色黄花,给我幼稚而孤独的童心增添了无数的欢欣和喜悦,如今回想起来,仿佛岁月深处仍有欢乐的笑声从温馨的记忆里飘荡。每当我放学走进家门口的时候,迎面看到那些风中盈悦如笑的小黄花,我的心便充满了阳光,那些在课堂上因老师的突然提问而窘迫得无地自容缠绕不去的烦恼,刹那烟消云散。有时候,我会走到篱笆墙堰旁,小心翼翼地用鼻子凑近那些小黄花的其中一朵,轻嗅花儿散发出的淡淡清香,然后贪婪地拿眼去扫视整个篱笆墙上的每一朵鲜艳的小黄花儿,目不转睛地仔细分辨她们形状不同的姿态和容颜,直到我的双眼都盈满了一片粉嫩的黄色,宛若置于一片黄色的花海里。这时,若是有人轻轻地走近我身旁,我也不会有所察觉。最让我记忆深刻的是八岁那年盛夏,我和邻居堂妹在瓜棚下玩过家家,她扮新娘我扮新郎,当小伙伴们嬉笑着把我们送入洞房时,她羞答答地央求我在她的头发间插上一朵娇艳的水瓜花。花插上了她的发间后,她悄悄地问我好看吗?然后自个儿羞惭地跑开了,一路撒下童真而清脆的笑声。后来,她突然暴病死了,但不懂事的我还经常去她家找她,问婶子说她去哪了,害得婶子因此抹泪伤心。
今年,我为了给楼棚遮荫沁凉,减轻人在房中的酷热之感,便在自己家的楼顶上种下了三株水瓜苗。当那些水瓜的藤蔓抽出嫩绿的芽苗,坚定不移地攀援着竹杆向着架子上伸展的时候,我的眼底便时不时地盛满了惊喜,打心眼里欣佩水瓜那蓬勃的生命力和不屈不挠的精神。因为整个夏季烈日炎炎,狂风劲吹,但瓜藤不蔫不折反而伸出蔓丝牢牢地缠住竹杆儿,一步一步地向上伸展,一点一点地把她那肥厚而嫩绿的叶片,填满了整个棚架子,并一路开出一朵又一朵盈悦如笑的黄色小花儿。站在楼角的一隅望过去,看到那一棚的碧绿里,缀点着一簇簇奔放热烈的嫩黄色彩,蜂蝶们唱着欢歌恋恋不舍地翩然其间,野趣盎然,能让你忘却隔夜的忧伤。
水瓜花的花瓣,柔软如棉,粉嫩水黄的色泽,鲜艳无比。往花蕊里细看,皱褶里布满了鲜嫩的黄色粉绒,是蜂儿们最为喜爱的花浆。那些别致的黄花,虽然朵儿的大小不一,但也没有太大的差别。最为有趣的是雄花与雌花的区别,雄花有一个长长的花把子,一个花把儿上会开出许多朵儿,盛开的朵儿旁边簇拥着许多骨朵,它们依次在绿叶丛中悄悄地开放,风吹来,它们也会趁机向雌花递过一两个别样的眼神,然后又一本正经地低头沉思,始终没有擅越雷池。雌花也有一个花把儿,但花把的头是一截别致小巧的瓜儿,瓜的顶心才是花儿,一个花把儿只开一朵,并且那粉黄的花瓣随着瓜儿的长大而渐渐脱落,伴随着雌花花瓣的枯萎,青色的瓜儿快速地长大长长,几乎是一天一个样儿。我不知道,水瓜花是否也需要授粉,只知道雌花是开在瓜儿上的。每当看到那些小瓜儿长不到手指般大就蔫了的时候,我总在想它们是不是因缺乏来自于异性的关爱而承受不住日子的寂寞,或者不堪生活的重负,最终无奈地在风雨里结束了自己的生命旅程?如果真是那样的话,它还真不如我邻家的阿嫂。她三十而寡居,却能独自撑着一个家并将一双儿女拉扯长大成人。虽然那些年的风风雨雨是是非非,曾象潮水般向她扑卷而来又横扫而去,但她并没有垮掉,并没有倒下,直到她的儿子和女儿都学成业就才含笑长辞。在她迷留之际,她对自己的孩子说,“我这辈子最开心的是嫁给了你们的爹,最自豪的是守住了自己清白的身子。现在我就要去和你们的爹相会了,这对于我和你们的爹来说,是件好事,你们别伤心,别哭。”然后,她微笑着慢慢地合上了双眼,表情是那样地平静、祥和。也许对她和堂哥而言,她双眼一闭之后他们将天天厮守在一起,他们之间将不再有地老天荒。
据说水瓜花具有独特的功效,喝水瓜花和水瓜苗煮出的汤,能清肝明目,去湿散热。但我从来没有煮过水瓜花汤,一是舍不得伸手向那鲜嫩茁壮的瓜苗和鲜艳娇美的花儿;二是想让那些雌花都能长出一个个大大的瓜儿。记得大搞割资本主义尾巴的那年夏天,生产队派出一组民兵将全村房前屋后的菜园瓜苗和菜秧都一拨而光时,我伤心得一边坐在地上大哭,一边眼睁睁地看着菜苗和瓜秧在烈日下渐渐蔫索、枯萎。后来,我发现,有几片巴掌大的叶子,依然碧绿绿地掩映在那些杂乱的瓜菜蔫叶缝隙里,便蹑手蹑脚地走过去扒开枯叶,寻找那株水瓜苗根植的地方,当我确认了它还活着的时候,别提心里有多高兴了。我把那些枯叶重新盖到瓜苗上,然后转身往院门外望了望,生怕被人发现我家还遗留有一株瓜苗,贼似的小心翼翼。第二天,等大人们都出村下地后,我在上学的路上又折转回来,急急忙忙地挖出那株瓜苗,又扛上一把锄头带上一只水桶悄悄地跑到后山的隐蔽处,把水瓜苗种在松软的沃土里。之后,每到星期天我都自己一个人偷偷地溜到后山去看看。当我看到自己种下的水瓜秧开出的第一朵小黄花,在山谷深处的草丛里呈现出一团黄灿灿的色彩,心里便一下子亮堂了起来,仿佛怀里揣着一头欢蹦乱跳的小鹿似的,兴奋得我在草地上撒着欢儿直打滚儿。
春去秋又来,资本主义的尾巴被割断不久,我家的菜园子也被改成了猪圈,铺上了青石板。那个山谷也被一把野火烧了个精光,没多久便被开垦成一片片坡地,种上了花生、木薯等农作物,而我也终于有机会走出了山村。那些年的漂泊、挣扎、为生存和发展而孜孜苦读而奋搏,欲图辉煌的野心,早已淡漠了一朵小黄花曾给我带来的欢乐,更淡漠了田园曾经岁月的闲情逸致。若不是因为酷暑,也许那黄色水瓜花的鲜亮记忆,就永远地消失在我的心灵深处,岁月的烟雨里。
如今已是金秋十月了,那些乡下种的水瓜已经悄然地枯萎,但我楼上的水瓜却依然叶茂花繁,依然结出一个个水嫩可爱瓜儿,令我惊奇,让我欢喜。